进短库前,沈知微让三只旧匣互换了位置。
真正要看的不是哪只匣先出来,而是哪只匣被谁下意识护住。
越不起眼的小屋,越可能先压着最不能见人的东西。
后日黄昏前,十只旧匣果然都送进了西偏角门。
沈知微交货时比前几回更像个只认钱的商人,连常妈妈多看她一眼,她都只是低头记数。可那点平静全是压出来的,因为她知道,今夜之后,卷路就要往外再拐一层。
四更未到,灰门那头果然有了动静。
不是倒灰。
推车声先出来。
阿生先在死角道口看见的,那车不大,只半辆架子,车上平码着六七只旧药匣,上头随手罩了张脏布,外人一眼扫过去,只会当是哪家药铺把用过的匣子拉回去烧。
“出来了。”他贴着墙根,极低地咬出三个字。
沈知微和孙小满一前一后跟上。
推车的是个从没见过的瘦长汉子,脸生,脚步却熟,绝非临时雇来的。他既不走西门前街,也不往大路拐,只顺着霁水桥外那条后街一路贴墙走。
街上灯少,车轮压过碎石时发出极轻的“喀啦”声。
半夜里,这点声响像专门替人指路。
最险的时候,是过第二道窄巷口。
那处巷口一边靠水沟,一边挨着废墙,只要前头那汉子回一次头,后头便极难藏人。孙小满先一步缩进沟边阴影里,沈知微则借着墙角一只倒扣破篓挡了半身。瘦长汉子果然像觉出什么似的,停了停脚,回头朝后看了一眼。
那一瞬,连阿生都把呼吸压没了。
可巷里只有风吹旧布的响,终究没露出破绽。
几人不敢跟太近,只借着巷影一段一段往前咬。那车绕过一堵盲墙,又穿过一道低矮门洞,最后停在一处极不起眼的小院外。
院门短。
门脸更短。
上头没匾,也没灯,只在门边钉着块褪色木牌,像哪家废弃的杂物房。
瘦长汉子敲了三下门。
里头很快开出一线缝,一个独眼老头把车放进去一半,压着声问:
“就这些?”
“先这些。”瘦长汉子道,“后头还有两匣,明夜补。”
独眼老头嗯了一声,把脏布掀起一角看了看,才又低声说:
“先压短库,三日后并卷。”
他说“并卷”两个字时,手指还在其中一只匣角上按了按,像是在认里头是不是压实了。
短库。
他们终于把这两个字,活生生听进了耳里。
沈知微躲在对街废柴垛后,心口猛地一收。
唐老吏没说错。
真有这么一处不起眼的小库,在卷路正中间压着东西。
独眼老头把车让进去后,门缝正要合死,院里忽然传来另一个男人的声音。
“今夜别封,等上头看完单子再说。”
“那内三那边催得紧呢。”
“紧也憋着。真车还早。”
另一人又低低补了一句:
“后墙那道门先别开,等明夜补齐了再动。”
紧接着,又有个更老的声音不耐烦地骂了一句:
“会里那头催得跟要命似的,南边也催,难不成要老子今夜就替他们把天缝上?”
门“吱呀”一合,里头便再听不清了。
可只这几句,已够让外头几个人心口都绷到最紧。
真车还早。
今夜这半车旧匣,只是先压短库,还不到最后往外走的时候。
孙小满把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
“少夫人,咱们要不要趁这会儿认院门?”
“认。”沈知微盯着那道矮门,“但不靠太近。先认街口、认退路、认附近还有没有第二道出门口。”
几人借着夜色,慢慢把短库前后两条巷子都记在心里。
院后连着旧药行后墙。
东侧通桥下碎街。
西侧再拐出去,便能并上去往东城的大路。
更要紧的是,院后那面墙脚下有一道常年积水踩出来的浅印,像是有人常从后头那一侧出入。方才门里那句“后墙那道门”,不是空话。
这地方不大。
却进可压货,退可散车。
真是条好藏路。
回去路上,阿生压着发颤的嗓子道:“真叫咱们认着短库了。”
沈知微却没半点松。
“认着短库,只是认着第二层壳。”她道,“真正要命的,是三日后那趟并卷的真车,会从这儿往哪边走。”
她顿了顿,回头又望了一眼身后那条通往旧药行后墙的黑巷。
“还有。”她声音更低,“方才门里那句‘会里那头催得跟要命似的’,把寒山会和短库扣到一起了。有人在两头一起催。”
她说完,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了一件事。
这短库,不止一张门。
真车若要分路,最先分开的地方,多半就在这里。
夜色沉沉压下来。
短库这两个字,像被人用刀刻进了他们前头那张路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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