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只看了一眼两车车辕的泥色,便选了挂旧药行牌的那辆。
“真车不怕药味,假车才怕有人记住纸箱。”
一辆车只要挂上了合适的牌子,半夜里便能从真货变成寻常杂货。
短库后门那辆黑篷矮车一挂上旧药行牌,整辆车的气便变了。
方才还只是条藏在黑影里的无名车,一有了“顺和药行”四字,立刻像真成了城里哪家旧药铺半夜补货的车。车边还故意搭了半卷旧草席,席角压着一点药渣,连味道都对。
车前那个赶车汉子还特意把帽沿往下一压,嘴里低低骂了句:
“这点药渣也值当后半夜送。”
若不是他们亲眼看着三只真匣装上去,外头人听见这话,十有八九也只会当真。
“跟不跟?”孙小满压着气问。
“跟。”沈知微盯着那辆车,“但别认牌,认匣,认轮印。”
她说完便和孙小满一前一后贴了上去。
这辆矮车比前头空匣车快得多,也更会挑路。它不走前街,不走桥面,只顺着桥下一条贴水的碎路往东滑。车轮碾过湿石,声音很闷,几乎全被水声压住了。若不是他们早一步守在后头,这种路上多半一转眼就会跟丢。
最险的一段,是过桥洞。
桥洞下常年阴湿,白日都少有人走,夜里更黑得像吞人。赶车汉子到桥洞前,竟先停了一停,回身把“顺和药行”的牌子扶正了些,像是生怕外头谁从侧面一眼瞧出不对。
这一停,反倒叫沈知微看清了第二只带记号的匣子。
就在车尾右侧,压在最底下。
她心里立刻定了。
左三匣里,至少已有两只上了这辆真车。
今夜送去寒山会那头的,多半就是最先要给人看的那一拨。
桥洞另一头,阿生也悄悄从另一侧咬了上来。他是顺着那辆空匣车折回来的,一见真车果然改走后路,脸色都沉了。
“真叫少夫人猜着了。”
“不是猜。”沈知微低声道,“他们太怕被人看见,所以每一层壳都得自己先做足。”
车再往前走了半条街,路忽然一窄。
前头不是门。
是一处旧桥洞下的避雨棚。
棚里早站着两个人,一高一矮,像是专等着接车。那高个子一伸手,手背在灯下一闪,竟有一层常年磨墨磨出来的暗茧。
不是长年搬货的手。
更像常年捏笔、磨墨、翻页的人。
孙小满一见那只手,后背都凉了。
“接匣的不是粗工。”
沈知微没说话,只把那只手记得更死。
因为知远一路被困住,说到底困住他的也不是院墙。
是这一路一路,接卷、改卷、送卷的人。
黑篷车在棚下停住时,那高个子已低声开口:
“快来不及了,先换后车。前三匣走西廊,后头那只明早再递。”
这句话一落,几个人心口同时一震。
真车还不止一辆。
西廊只收前三匣。
而这批卷,竟还要在桥洞下再换一次车。
这像递刀前先递刀鞘。
是活活把一批旧命拆成几段,分路往外递。
沈知微的心却在这一刻冷静得近乎发硬。
前三匣去西廊,寒山会里有人专等着看;后头那只留到明早,车上还有一层不能同路见人的东西。三只匣子被拆开,便是怕一旦出事,谁也摸不全。
“小满,记住高个子的手。”她几乎没出声,“阿生,绕到棚后去看后车从哪边进。”
她自己仍伏在桥洞暗处,没有往前挪。
此刻谁先贪一步,谁便会把这条好不容易认出的真路惊得再也不敢露头。
棚下的矮个子已掀开一块破帘,后头果然还有一辆没有牌子的平板车。高个子将前三匣搬过去时,动作极稳,像怕震坏里头某个人的命。
第三只匣抬起的一瞬,沈知微看见匣缝间那道暗痕仍在。
她留下的记号,没有被发现。
这是今夜最小的一点赢。
也是他们继续追下去的凭据。
平板车很快从桥洞另一侧滑出,直往寒山会所在的西街去。黑篷矮车却没有立刻走,仍停在原地,像在等那只要“明早再递”的匣子重新安排去处。
一条路分成两条,危险也被硬生生分成两半。
沈知微望着两辆渐渐拉开的车,心口一冷:今晚他们不能两头都追。
而该追哪一头,下一刻就得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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