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包里除了止咳药,还有一枚磨平边角的铜钱。
知远若拿到,便能在匣底划出一道不引人注意的短痕,告诉外头第三匣今晚会开在哪张桌上。
有时候最像递话的东西,反而不能明着递。
最不惹眼的,往往是一包药。
第二天午后,沈知微去了趟常给南边配安神汤的小药铺。
她去得并不急,路上还特意多绕了半条街,确定身后没人跟着,才从侧门进去。药铺里依旧是一股淡淡的苦香,掌柜正低头分药材,见她进来,先愣了一下。
“沈姑娘是替裴娘子抓安神的,还是给柳婶续旧方?”
“都不是。”沈知微把声音压得平平,“家里有个旧咳,夜里犯得厉害,想配两剂不扎眼的止咳药。”
掌柜点了点头,正要照常抓药,沈知微却又补了一句:
“那人手上还有裂口,夜里还得碰纸碰笔。什么东西带进去,最不惹眼?”
掌柜的动作一下顿住。
他抬头看了沈知微一眼。
这一眼不长,却足够让两个人都明白,对方心里有数。
沈知微没再往下说,只把一小锭碎银往前推了半寸。
她知道,这一句已经说得够多。掌柜若肯帮,自然懂她要的是既能止咳、又能护手、还不能太显眼的东西。若不肯帮,再多说半个字都危险。
掌柜沉默了一会儿,终于还是低下头,抓了两小包药。
一包止咳。
一包细灰。
他递过来时,指尖在后一包上轻轻点了点。
“止咳走明面。”
“这包灰别单拿,抹进旧布里,不容易惹眼。”
沈知微心口微微一动。
药包能进。
护手灰也能进。
这就不只是掌柜肯帮一手。
也是一条能贴近西二的新缝。
回到小北院后,她没急着动那两包药,而是先把屋门掩严,自己坐到窗下,把那包细灰薄薄抹进一条最旧、最不起眼的护手布里。布条是清砚堂先前剩下的边角,不软不硬,藏点灰进去,外头几乎看不出来。
阿生在一旁看着,低声问:
“少夫人,这布也要送进去?”
“若能送,自然最好。”沈知微把布卷细细折好,“但最要紧的不是药效。”
“是让他知道,外头还在追。”
她说着,又把止咳药重新包了一层,在包角上打了个斜口结。
这个结不算特别。
可知远若真摸见,一定认得。
因为在清砚堂,只有她爱这么收小包。结口总偏左一点,拆的时候得先从右角掀。旁人未必会留心,知远小时候却总笑她,说她连打结都爱分个先后。
孙小满一下就明白了。
“这是给小少爷认的?”
“不是让他当场认出来。”沈知微道,“是叫他若真摸着,就知道外头没断,也不是没人跟着他。”
裴砚书坐在桌边,看着那只药包,半晌才道:
“若这东西被人认出来,先惹祸的是你。”
沈知微手上动作没停。
“我知道。”
“那你还要送?”
“要。”她抬起眼,“知远眼下不是只缺药,他更缺一口气。人若认定外头没人了,再能撑也会自己往死里走。”
裴砚书看了她一会儿,没有再拦。
他心里明白,沈知微说得没错。
对知远那样的孩子来说,知道外头有人追着,比一包药更能续命。
傍晚时,王婆又来了。
她一进门,先看了眼四周,才把灰篮放到脚边。沈知微没有绕弯,直接把那包止咳药和卷着药灰的护手布递过去。
“后夹院夜里若真收药渣、换灯乱半刻,想法子把止咳药塞进西二那堆东西里。护手布若塞得进去,就压在旁边,不必硬送到他手里。”
王婆一听,眼皮都跳了跳。
“你这丫头是真敢。那不是你家后院,是会里的夹院。”
“我知道。”沈知微把声音放得很轻,“所以不是递信,只是递药。咳得厉害的人收一包止咳药,不会太惹眼。可他若认出那个结,便知道外头还没断。”
王婆盯着药包看了半天,到底还是咬了咬牙,把东西压进灰篮最底。
“我只能尽力。若实在递不成,我不会拿命往里撞。”
“不用撞。”沈知微点头,“能进就进,进不了就退。人比东西要紧。”
王婆走后,小北院里反倒更静了。
裴砚书坐在桌边,许久才低声问:
“你是怕知远在里头越撑越急?”
“他若知道外头还追着,心里就不会只剩死路。”沈知微望着天色一点点暗下去,“再说,止咳药和护手灰也不是全没用。只要能缓一缓他的咳,护一护他的手,哪怕只多撑半夜,也值。”
她顿了顿,又低低补了一句:
“多半夜,外头就多半夜追他的命。”
这一夜的风比前两夜都小。
可小北院里每个人心口那阵风,反倒比先前更乱。
因为他们终于不是只站在外头看。
他们开始想法子,把自己的手悄悄伸进那道门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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