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里的回话只有五个字:范老不肯走。
沈知微看完没有急着救人。范敬川不肯走,说明他手里还有一件足以让对方回头的东西。
有些回话,不必写得像一封信。
只要叫懂的人一眼看明白,就够了。
换灯那夜过去后,王婆第二日一早便来了。
她脸色比平日更灰,一进门先把灰篮往地上一放,像是还没从昨夜那阵乱里缓过来。沈知微一看见她,心便提了起来。
王婆压着嗓子道:
“你那包药,进去了。”
沈知微指尖一紧。
“西二收了?”
“收了。”王婆点头,“后墙黑那半刻,我趁人收夜盆,把药塞到了西二边上那堆药渣和破布里。没人明着接,可过了一会儿,那边咳声真轻了两回,像是有人动过。”
这一句话落下,屋里几个人都齐齐松了半口气。
至少药进去了。
至少知远极可能已经摸到那包东西。
王婆却没急着往下说,只是又从灰篮底下捏出一团发黑发湿的小纸团,放到桌上。
“这是今早我从后墙沟边捞出来的。纸都泡散了,差点顺着脏水冲走。我瞧着像是从你昨夜那包药里拆下来的,怕有字,就给你带回来了。”
沈知微立刻把那团纸摊开。
纸被水泡得发软,墨也晕得厉害,边角还沾着药渣。她把纸压在桌上,凑到窗边,一点点去认,终于勉强认出两行极小的字:
第三匣先认数,
东间老范。
只有八个字。
却像一下把前一夜他们在门外听见的那些零碎话,全给缝死了。
第三只匣里最要命的那一层,先得靠东小间那个老范开口。
知远不但摸到了药包。
还在最短的时辰里,把眼下外头最该咬住的人递了出来。
孙小满声音一下就哑了。
“小少爷是在告诉咱们,别只盯西二,得先盯东小间。”
“不止。”沈知微把那两行字死死看了一遍,“他还在告诉我们,第三只匣最硬的地方,不只是纸换没换,是里头那些事到底真不真。”
顾秀才听得还有点发怔。
“这差这么多?”
裴砚书接过那张湿纸,缓缓道:
“当然差。纸上的话可以改得圆,字也能重新写得像样。可哪年哪段堤先塌、哪笔银子该落在哪儿、死的人命该算给谁,这些东西若对不上,假的就是假的。”
沈知微点头,把话又给他说得更白了一层:
“知远在西二,能告诉咱们哪张纸是旧的,哪张是后来塞进去的。”
“老范在东间,能告诉咱们那些纸上说的事,到底是不是在骗人。”
“若只盯知远,不盯老范,别人还能说不过是抄错、接错。可老范一开口,就能把那层遮羞布扯下来。”
王婆听得都打了个寒颤。
“难怪他们把那老头看得那么紧。”
“所以今夜不能只看知远。”沈知微把纸轻轻折好,语气越来越定,“东小间那个人,也得一起认死。”
裴砚书低声道:
“若老范先被送走,第三只匣这层最要命的真话就会断。”
“若知远先走,谁把那些新旧顺序咬出来也会断。”沈知微接了下去,“他们如今是一左一右,两把钥匙。少一把,这门都开不全。”
屋里静了一瞬。
每个人都明白了这八个字的分量。
这不是知远在报平安。
也不是只在告诉他们“我还活着”。
他是在夹院里,一寸一寸替外头把最该咬住的骨头递出来。
沈知微把那团药渣纸慢慢收进袖里,眼底那层冷光一点点压实。
裴砚书看着她,沉声问:
“那今夜先盯哪头?”
沈知微没有立刻答。
她先把东小间、西二、第三只匣、北车几处重新连了一遍,最后笔尖停在“老范”两个字上。
“先盯东间。”
“第三只匣要封,先得他开口。只要他还没被拖走,这只匣子就还没死。”
她顿了顿,又抬眼看向裴砚书。
“可知远那头也不能丢。”
“他若知道外头已经认到老范,下一步会更敢拖。咱们如今不是只救一个孩子。”
“咱们是在追一套还没封死的证。”
说完这话,屋里谁都没再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明白。
从这一刻起,他们追的已经不再只是一个人、一只匣。
而是一张还没彻底合上的口。
口子既没合死,便总有人要伸手去掩。沈知微把那点药渣收好,心里已明白:下一次递出来的,未必还是一句话,也可能是一条逼人选边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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