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远递出来的那两个字,不像线索,更像最后一次喘息。
潮平。
纸是从药渣底下抠出来的,湿得发软,边角还带着一股发苦的药味。沈知微把它压在灯下,指腹久久没有移开。
从前她看见这种东西,第一眼会找墨迹深浅,第二眼会找纸边暗记,第三眼才看字。
可这一次,她只看见两个字。
没有门名,没有暗号,没有哪家私印,也没有那些叫人眼花的旧规矩。
潮平。
像阿远在水里憋到最后,拿仅剩的一口气告诉她:姐,时辰到了。
裴砚书站在她身侧,灯影把他的眉眼压得很深。
“他不是让我们去找东西。”
沈知微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在告诉我,水到那一刻,人就要被带走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
这间临时落脚的小屋原本堆满了旧木箱和药匣,阿生守在门口,常妈妈在里间看着伤药,范敬川被绑在角落里,半边脸埋在阴影中。
听见“潮平”两个字,范敬川忽然抬头。
他抬得太快,绳索勒住肩,疼得他闷哼一声。
沈知微看向他。
“范先生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范敬川避开她的目光。
“我不知道。”
沈知微把那张湿纸拿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不知道阿远在哪里,不知道第三匣会被谁接,不知道潮平以后他们要动手。可你听见这两个字,脸色就变了。”
范敬川嘴唇抿紧。
沈知微蹲下,与他平视。
“我不问匣子。”
范敬川愣了一下。
她一字一字道:“我问我弟弟。”
范敬川的眼神终于裂开一点。
外头有风刮过窗棂,灯火晃了一下。沈知微看见他额角沁出冷汗。
“东西会先走。”他哑声道。
裴砚书的手按上桌沿。
沈知微没有回头。
“人呢?”
范敬川不答。
沈知微把湿纸放到他膝前。
“范先生,我父亲的旧批、旧账、旧卷,丢了还能再找。你若在我弟弟这件事上再藏一句,我保证,你知道的那些旧事永远没有开口的机会。”
范敬川眼里终于有了怕。
他不是怕死。
他怕自己死得没有用。
“人会晚一步。”
屋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沈知微问:“为什么?”
“他们要看你追不追。”
范敬川声音发颤。
“先把东西送走,再把知远押出来。你若追东西,他们就杀人;你若救人,东西就没了。”
沈知微的手慢慢握紧。
“是谁的主意?”
范敬川闭了闭眼。
“不是底下人能想出来的主意。”
裴砚书低声道:“许家?”
范敬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可有些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沈知微站起身。
一瞬间,她脑中闪过许多东西。沈父旧押,半页旧账,被刮掉的名字,那个始终藏在礼部门后的许敬臣。
这些都重要。
可它们都没有阿远活着重要。
裴砚书看着她,像已经知道她会怎么选。
沈知微把湿纸折好,收进袖中。
“备车。”
阿生立刻应声。
范敬川急声道:“你不追匣?”
沈知微回头看他。
“范先生,人活着,才会说话。”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你也一样。”
范敬川脸色惨白。
他终于明白,这位沈姑娘不是不在乎证据。
她只是终于不肯再被证据牵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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