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赶回裴家时,柳氏还站在后门后。
门板已经裂开一条长缝,门闩半断,地上滴着血。柳氏身上只披着旧灰褂,发髻散了,脸色白得吓人,手里的火钳却还横在身前。
巷口围了不少人。
有卖菜回来的妇人,有隔壁铺子里的伙计,也有被撞门声惊醒的老邻居。众人隔着几步看,谁也不敢真上前。裴家这半年闹出的事太多,沈家旧案、许家清议、裴砚书入京,每一个名字都压得寻常百姓不敢轻易开口。
可不敢开口,不代表没有眼睛。
他们都看见了。
看见几个自称官命的人堵在后门,看见一个病妇拿着火钳守在门里,也看见地上那只被砸烂的手。
沈知微一眼扫过去,心里便有数。
许家想悄悄要人,这一趟已经悄不起来了。
门外躺着一个人,捂着手腕翻滚。
其余人围在巷里,一时竟没人敢再硬闯。
裴砚书比沈知微晚一步到,远远看见这一幕,脸色骤变。
“娘。”
柳氏听见他的声音,才像终于松了一口气。
她身子晃了晃。
方才门外骂得再凶,她都没有露怯。
可裴砚书这一声“娘”落下来,她的肩忽然塌了半寸。那半寸里藏着一夜未睡的疲惫,藏着旧病翻上来的疼,也藏着她方才不肯让人看见的怕。
裴砚书快步上前,手伸到一半又停住。
他看见母亲掌心被火钳磨破了皮。
那双手从前只会替他缝衣、煎药、摸他额头有没有发热。今日却为了他、为了沈知微、为了屋里两个活口,硬生生砸断了别人的手。
裴砚书喉间发紧。
沈知微快步上前扶住她。
柳氏反手抓紧她的手,第一句话不是说疼。
“人没丢。”
沈知微喉咙一紧。
“娘,我知道。”
柳氏还盯着门外。
“他们说是官。”
裴砚书弯腰,从地上那人袖口里挑出一枚小牌。
不是官牌。
是许家的私腰牌。
腰牌一露出来,巷子里立刻响起低低的抽气声。
有人往后退了一步,也有人忍不住探头看。许家二字在京里并不陌生,礼部右侍郎许敬臣更是清议席上常被称一声端方君子的人。
端方君子的私手,清晨来撞一个编修家的后门。
这件事不用沈知微多说,已经足够难听。
他把小牌举起来。
巷里几个人脸色同时变了。
“裴编修,这是误会。”
裴砚书看着说话的人。
“误会到撞我裴家后门?”
那人脸上还挂着笑,眼神却已经在找退路。
他敢对柳氏凶,是因为门里只有妇孺;如今裴砚书回来,沈知微也回来了,巷口还站了一圈邻人,他再喊一句官命,便要有人问他官凭何处。
更何况,那枚许家私牌已经在裴砚书手里。
裴砚书握着牌,指节发白,声音却比任何时候都稳。
“我裴家穷,门也旧,但还没穷到认不出官牌和私牌。”
那人还想辩。
沈知微已经走到门槛前。
她手里没有刀,裙角却还沾着北塔的泥水和血。
这一身血泥,比任何冠冕话都管用。
巷子里的人看见她,议论声反而低下去。谁都知道昨夜北塔出了事,也都隐隐听说沈家失散多年的少爷被救回。她这个时候站在门口,眼睛冷得像刚从河水里淬过,便没人会再把她当成只会哭诉的内宅妇人。
“许敬臣让你们来的?”
无人答。
沈知微点点头。
“不答也好。”
她看向巷口围过来的邻人。
“诸位都看见了。今日撞裴家门的,不是官差,是许家私手。”
她说得不急。
每个字都像是给巷口那些人听,也像是故意留给藏在更远处的眼线听。
许敬臣要把人从裴家暗暗带走,她偏要把“许家私手”四个字钉在白日里。官场上的刀有官场上的用法,市井里的嘴也有市井里的力量。
今日过后,许家再想说不知情,就得先堵住这一巷子的眼睛。
巷中有人低声议论。
那几个人这才真的慌了。
他们敢撞门,是仗着裴家不敢闹大。可沈知微偏偏最会把藏在暗处的手拖到人前。
裴砚书把腰牌收进袖中。
“回去告诉许侍郎。”
“范敬川还活着,沈知远也活着。”
“他若要人,明日清议上亲口来问我。”
这话不是只说给许家人听。
也是说给柳氏听,说给门里的沈知远听,说给自己听。
裴砚书从前习惯把家护在身后,宁愿自己在外头受辱,也不愿让母亲和妻子多沾半分风雨。可今日他看见这扇破门,忽然明白,有些风雨并不是藏起来就不存在。
他的家人已经站出来了。
他不能再用“保护”二字,把她们重新推回屋里。
许家人脸色铁青,却不敢再硬来,只能拖起地上的同伴退走。
门外一空,柳氏终于撑不住,咳得弯下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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