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的话，穿我那件球衣。有问题随时找姜周赫的家人。他妈妈和妹妹那天也去，我跟他说好了，让她们帮忙照看你。”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我知道。但这是你第一次去现场看球。人多，散场的时候别一个人走。”他说完从训练包里拿出一个东西递给她。一个小手包，上面印着俱乐部的标志。里面装着入场指南和家属区的通行证。林琳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把一个字在心里偷偷念了几遍。
后天。
比赛前一天晚上，林远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眼睛闭着，呼吸均匀，但脑子是清醒的。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淡黄色的光条。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然后翻回去，把被子重新踢开。
他试了所有能试的办法。数绵羊，没用。数角球，没用。数自己从十一岁开始踢过的每一场野球，从第一场开始数，数到第十二场的时候意识到自己越数越精神，只好停下来。
天花板上的光条依然在那里。他把枕头翻了个面，换了个姿势，重新数野球比赛，第一场，第二场，第三场。
两分钟后，他坐了起来。
套上训练衫，趴在床边的地板上做俯卧撑。一组，两组，三组。做到手臂肌肉开始发酸发胀，翻过来仰面躺着，做了几组核心卷腹。然后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这次睡意来了。
第二天早上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他比平时多醒了十几秒，然后掀开被子，光脚踩在木地板上，活动了一下肩膀。昨晚的俯卧撑后劲还在，胸肌微微发胀。
他今天没做早饭。比赛日的早餐俱乐部统一安排。他洗漱完穿上训练外套出门，楼道里很安静。电梯往下走的时候，镜子里映出他的脸。颧骨上的疤，冷硬的眉骨，抿紧的嘴唇。和平时没什么不同。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多了一些别的什么。
集合时间是上午九点。他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训练基地门口，球队大巴已经在等着了。车身是黑色的，侧面印着首尔FC的队徽和赞助商标志，红黑色的黑龙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队友们陆续到齐。姜周赫今天穿得没那么讲究，比赛日不需要造型，所有人都穿着统一的球队外套。他的头发也只是简单打理了一下，整个人的状态比平日里安静不少。
林加德戴着耳机最后一个上车，路过林远旁边的时候跟他身边几个青训球员挨个击掌，没再说什么调侃的话。比赛日的林皇是另一个人。专注，沉稳，眼里的光是猎手的光。
大巴驶出基地，往首尔世界杯竞技场方向开去。路不算远，二十多分钟就到了。
球场周围的街道上已经有球迷在聚集了。穿着首尔FC主场球衣的，举着围巾的，三五成群往检票口走。人数不算太多，比K联赛巅峰时期的水准显然下滑了，但到了现场的球迷战斗力很强，喊口号的声音隔着大巴玻璃都能听到。有几个女球迷举着林加德的应援牌，上面印着他的球衣号码和名字。
更衣室在球员通道尽头。灯光很亮，地板是新铺的深灰色防滑砖。每个座位的扶手旁边，比赛球衣已经挂好了，叠得整整齐齐，胸前队徽朝上，号码和名字朝外。林远找到自己的位置。四号球衣挂在储物柜上，黑色的衣架，白色的号码，上面的字母清晰而笔直：LIN。
他站在储物柜前面，把外套脱下来挂好。拿起球衣翻过来看背面，然后在胸前比了一下。尺码刚好。他把球衣放在椅子上，转身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去。
通往球场的通道里隐约传来工作人员布置场地的声音，还有早到球迷的歌声和鼓点。他在转角前停了一瞬，眼神一闪，然后收回来，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从卫生间回来之后，他换好球衣，穿上训练外套，跟在队友身后往球场方向走。
赛前热身。
推开通道尽头的门，视野豁然开朗。
首尔世界杯竞技场，K联赛最大的球场之一。看台从四面围拢上来，层层叠叠延伸到高处。今天上座率不算高，但到场的球迷把红色和黑色的旗子铺满了整个主队看台。鼓声和歌声此起彼伏，空气里弥漫着草皮的清香和烟雾弹残留的焦味。
林远踩上草皮，鞋钉陷进草面。他低头看了看脚下。天然草，草质比训练基地稍微硬一点。他踩了几步，测试摩擦力的极限。
球场的另一边，蔚山HD的球员也在热身。
周敏圭。蔚山的当家前锋，K联赛金靴级别的射手。他正在做射门练习。助跑，起脚，球撞进球网，每一个进球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赵贤佑。韩国国家队的替补门将，在蔚山是绝对主力。
他站在球门线上，接队友的回传球开大脚，每一次开球都越过半场稳稳落在边锋脚下。金英权。那个林远在电视里见过的人，蔚山的后防核心，踢过世界杯的中后卫，韩国队曾经的后防支柱。他正站在球场中央和队友聊天，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看起来挺放松。
林远看着对面那些球员，有一点不真实感。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我以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这些人”的恍惚。
四年前他还坐在家里的旧沙发上，用那台老电视看K联赛的转播。金英权在后场断球，长传发动反击，解说在喊“金英权的预判太强了”。现在那个人在球场对面热身，而林远站在球场这一侧，穿着同样的比赛球衣，有可能成为他的对手。
金基东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教练今天穿得很正式，衬衫加领带，外面套着首尔FC的风雨外套。他两手插在口袋里，顺着林远的目光往对面看。然后收回目光，落在林远身上。
“林，不用紧张。今天主要是体验氛围。”
语气很淡，像是在聊天气。
“如果有机会，最后我会给你留点时间。做好准备就好。”
他说完拍了拍林远的肩膀，转身往教练席走。
林远站在草皮上，耳边的鼓声越来越响。他把目光从对面收回来，低下头，重新踩了踩脚下的草。
做好准备就好。
他早就准备好了。从八岁那年在殡仪馆门口攥着林琳的手开始，从十一岁跟雷导踢第一场野球开始，从十四岁被那个老油条前锋说回去喝奶吧开始，从十六岁裹着绷带在雨里踢满九十分钟开始。他准备了快十年了。只是为了站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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