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六日,清晨六点半。
金基东端着咖啡推开酒店餐厅的门,以为自己会是第一个到的人。他昨晚翻济州联的定位球数据翻到凌晨一点,睡了不到五个小时,眼睛下面挂着两团青灰色的印子。餐厅里空荡荡的,自助餐台上的煎蛋和培根刚摆出来,热气在晨光里缓缓升腾。
然后他看到角落里有一个人。
林远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份已经吃了一半的早餐。鸡蛋蛋白、全麦面包、一杯白水。训练包放在脚边,拉链开着,露出一角叠得方方正正的战术资料。
他正在看手机,屏幕上是昨晚金基东群发的济州联定位球防守站位图。表情平静,眼神清醒,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已经醒了至少一个小时。
金基东端着咖啡走过去,在林远对面坐下。他盯着林远看了几秒。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熬夜的痕迹,没有黑眼圈,没有浮肿,没有年轻球员赛前常见的那种亢奋过度导致的疲惫感。
“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点半。”
“睡着了?”
“躺下就睡着了。”
“一次没醒?”
“醒了一次。听到金珍洙前辈打呼噜。翻了个身又睡着了。”
金基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他本想说点什么,比如年轻真好,比如你是怎么做到的,比如你知道我见过多少年轻球员在客场首发的头天晚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
但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咖啡杯挡住了自己嘴角那一丝不知道该归类为欣慰还是嫉妒的弧度。
上午是最后一次战术确认,金基东在酒店会议室把济州联的定位球站位图又过了一遍。午饭是全队统一的三明治配鸡胸肉沙拉,球员们各自回房午休。直到下午五点,大巴才从酒店驶向球场。
姜周赫坐在林远旁边,今天的发型打理得比平时更精神,发胶用量至少是平时的两倍。他的膝盖没有抖,手也没有拧水瓶盖子。他在安静地坐着。这本身就很反常。
“你紧张。”林远说。不是疑问句。
“没有。”姜周赫的声音比平时低,“我今天跟你一起首发。这是我第一次在联赛客场跟你同时首发。上一次韩国杯主场对江原,只有你首发。客场对全北我替补上去的。这次我们一起站在首发阵容里。”
林远转头看着他。姜周赫没有回避他的目光。那张韩国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决心,从弘大烤肉店里哭得稀里哗啦的泪人,到今天在客场大巴上安静地坐着、说这是我们第一次一起首发的少年。不到一个月,一个人身上能发生的变化可以这么大。
“别拖我后腿。”林远说。
姜周赫转过头来。
“我会防住的。早点进球。”
姜周赫看着林远。那张凶脸上没有任何调侃的表情。然后他笑了,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把发型带来的正经感全部冲垮。
“我本场的目标是梅开二度!”
林远收回目光。大巴窗外济州岛的棕榈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海面在树影间隙里闪烁着傍晚时分金色的暮光。
西归浦世界杯竞技场。球员通道。
济州联的主场比全北的小,但球迷的热情不带折扣。橙色旗子在看台上铺开,海风吹过时发出猎猎的声响。通道里的灯光打在双方球员脸上,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心理准备。
林远站在首尔队列里,红色球衣,黑色短裤,四号。他旁边是姜周赫,穿着二十二号红色球衣,第一次以联赛首发身份站在他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谁都没有说话。
但姜周赫在走出通道之前,用胳膊肘碰了一下林远的手臂。幅度很小,大概只有他和林远知道。林远没有回碰。
他只是在踏入球场阳光的那一刻,把头稍微往姜周赫的方向侧了一下。不到一秒的动作。意思是知道了。
赛前热身的时候,主队看台上已经有些动静了。不是嘘声,也不是欢呼。是一种带着好奇的骚动。
济州联的球迷在网上看过林远的集锦。马丁·亚当被他撞翻在草皮上滚了一圈,李相宪在二分之一球中被撞飞铲进广告牌边缘,梁民革被他压得整场不敢转身最后用毛巾盖住头。
这些画面被剪辑成各种版本的集锦,配上燃向BGM,在林远三周首发两次的短暂职业生涯里反复播放。
韩国足球论坛上甚至有人开了盘口。不是赌输赢,也不是赌进球数。是赌若纳坦今天会不会仰头看天。
这不是一个正式的数据统计项。是球迷自己发明出来的林远专属指标。跟他交过手的前锋,在被他第一次正面撞翻之后都会有一个下意识的仰头动作。
仰头看着天空,嘴唇微张,眼神里写满了刚才发生了什么。马丁·亚当有过,李相宪有过。现在轮到了巴西人若纳坦。
“今天若纳坦会不会仰头看天?”盘口底下评论区已经盖了上百楼。
有人押会,理由是“这个小子的身体太变态了,若纳坦扛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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