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都的清晨是从风都湾吹来的海风开始的。苏晨在录像带店的仓库里醒来,天花板上的裂纹在晨光中还是那道老样子。他坐起来,折叠床的弹簧发出熟悉的吱呀声。推门进店,老周正把一条白萝卜切成薄片,每一刀都干净利落。柜台上的收音机开着,若菜的节目。她已经恢复了电台的工作,每周三次,每次一小时。不再叫“治愈公主”,改成了“风都的风”。读的信还是那些,考试烦恼、工作压力、和家人吵架之后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她的声音和以前一样温暖,只是每期节目的结尾都会放同一首歌——那首她自己写的、菲利普给它起名叫“风都的风”的歌。
苏晨在柜台前坐下。老周把切好的萝卜片码进碗里,撒了一小撮盐。“收音机里这姑娘,声音比以前稳了。”老人把碗推到一边,抬起眼睛看着苏晨。“以前她读信,像是在替别人说话。现在像是在替自己说话。”
“她以前是在替别人说话。现在是在说自己想说的话。”
老周点了点头。收音机里若菜的节目播完了,结尾照例是那首歌。苏晨听完最后一个音,站起来。
“老周。我要走了。”
老人切菜的手停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继续切。“去哪儿。”
“去更远的地方。”
老周放下菜刀,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他走进后面的房间,过了一会儿出来,手里拿着一盒录像带。《风都物语》第一集。封面上的男人站在风都塔下,风吹起他的风衣下摆。他把录像带放在柜台上,推到苏晨面前。
“这盒带子,你刚来那天我就放在架子上。你整理了几十遍,从来没拿下来看过。不是不想看,是觉得还没到看的时候。”老人的目光透过圆框眼镜,平静而温和。“现在到了。不是让你带走,是让你看一遍。看完,你就知道那个男人为什么留下来,又为什么离开。”
苏晨看着那盒录像带。他在这个店里住了那么久,整理了无数遍架子,把这盒带子从最上面一层挪到最显眼的位置,又从最显眼的位置挪回最上面一层。他从来没有看过它。
“老周,录像机还能用吗。”
老人没有回答,从柜台下面搬出那台苏晨修过的老录像机。插上电源,按下开关,指示灯亮了。他把录像带推进卡槽,按下播放键。屏幕上亮起黑白的画面。风都塔,风吹起男人的风衣下摆。他站在塔下,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市。
苏晨坐在柜台后面,看完了整部电影。
那个男人来到风都,本来只是想路过。他在这里调查一桩失踪案,认识了很多人——开便当店的老夫妻,在港区码头卸货的工人,风都塔下卖可丽饼的姑娘。案子查完了,他本该离开。但他没有。不是因为什么伟大的理由,只是因为有一天傍晚,他站在风都塔下面,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和便当店飘来的酱汁香。他忽然觉得,可以在这里再待一会儿。待着待着,就待到了结局。
电影结束。屏幕上只剩下雪花点,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店里像另一阵风。
苏晨站起来,把录像带从录像机里退出来,放回盒子里。封面上的男人站在风都塔下,和电影开头一模一样,但看过电影之后再看这个封面,他知道这个男人后来经历了什么。
“看完了。”他把录像带放回柜台。
老周收走录像带,放回架子上。“看完了就走吧。”
苏晨看着老人。老周站在架子前,背对着他,正在把那盒《风都物语》第一集塞回它该在的位置。动作和过去每一天一样,不紧不慢。
“老周。”
老人没有回头。
“店里的录像带,我按年代重新排过了。最上面一层是六十年代,最下面一层是去年新到的。中间那层,你够着最顺手的那层,是你最喜欢的西部片。”
老周的手在架子上停了一下。然后他“嗯”了一声,把《风都物语》第一集推进最上面一层。转过身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柜台上。一把钥匙。录像带店大门的钥匙。
“你住过的仓库,那把锁没换。什么时候回来,自己开门。”
苏晨拿起钥匙,收进口袋。然后他推开店门,门铃响了。晨光从门口涌进来,老周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苏晨走进晨光里。走了几步,停下,没有回头。
“老周。味噌汤的蛤蜊,下次多放几个。豆腐切大块一点。”
身后传来老人一声极轻的笑。“知道了。”
苏晨继续走。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鸣海侦探事务所的门开着。翔太郎坐在柜台后面,礼帽放在手边,正在翻一本旧杂志。菲利普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从地球图书馆检索到的记忆体技术档案,眉头微微皱着。若菜不在——今天是她的节目日。照井龙也不在,回了警署。亚树子在后院晾衣服,哼着收音机里听来的歌。
苏晨走进来的时候,翔太郎从杂志上抬起眼睛。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把杂志合上,推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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