角落那桌确实只有两个人。
多美子学姐和沙仓坐在靠近侧门的位置,离主桌隔了大半个厅的距离。桌上的菜没怎么动过,两杯饮料各自放在各自的左手边,像是两人都在保持某种程度上的距离感,不是刻意的疏远,更像是一种经过了很长时间后沉淀下来的、彼此都知道不需要靠得太近的默契。周围的人声在她们的座位之外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屏障。
沙仓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很安静,视线偶尔飘向场中的人群,再落回自己的杯沿,像是在反复确认某些她还没有决定要不要拿出来的想法。她的手指搁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过了很长一段沉默,她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比她自己预想的更清晰:我之前一直没有机会跟你道歉。
多美子转过头来看她,没有打断。
关于那时候的事。沙仓说,我后来一直在回想整个过程的链条。以前我觉得那些事只是巧合,但现在我知道不是。我自己被调停者控制过,那段控制的覆盖面比我之前认为的更大。如果我没被控制,很多事情不会走到那条路径上。你的死也在这条链条上。
她停了一瞬。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归入现在的框架里。但至少有一件事我能确认——那件事不该由你来承担。应该由我来承担。
沙仓的话音落下之后,多美子没有立刻接话。
她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杯已经凉了大半的饮料,像是在让沙仓的那句道歉在自己的内部空间里走完它应有的路径。那道路径不算长,但从表情上看得出她并不是在用沉默来回避,而是在确认自己已经完整地接收了那句话所含的重量,然后才决定以什么方式回应。灯光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在颧骨上方形成一道浅浅的阴影,她整个人没有什么明显的动作,连手指都保持着一个松弛的弧度搭在杯沿上,像是她已经习惯用减少多余移动的方式来处理那些需要时间消化的时刻。
旁边几桌的对话声持续地传过来,参杂着餐具碰撞和椅子的响动,但那层声音在他们这张桌子的边缘处形成了一道柔和的屏障,使两人之间的安静呈现出一种有别于周围气氛的密度。她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她刚才和邻座说话时低了一些:这么多年,我听到过很多关于那件事的说法。有人说是命运的安排,有人说是系统性的调度。但我从来没有听到过你亲口说出来。她停顿了一下,呼吸很浅,你现在说了,我听到了。不需要其他的东西。
沙仓的视线依然停在桌面上,她没有移开目光,但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像是她在之前的那段紧张中持续收束的那部分张力正在缓慢地释放出来,逐步调回到一个能够正常呼吸的状态。多美子没有再多说安慰的句子,只是一道确认,一道我收到了的信号,然后把那道信号留在了桌面上,允许它在那里自然沉降。沙仓的唇边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尚未完全成形的表情,像是在轻轻舒了一口气,又像是在心底说了一声。两人在那一瞬间重新找到了同一个呼吸的节拍,既没有客套的疏离,也没有过度的紧密,正好在可以交还歉意的位置上停留了片刻,然后自然地移开了。
沙仓的目光从桌面抬起来,穿过几排桌子和走动的人影,落在窗边的位置。绘奈正站在那里,侧着身和一个年龄相仿的女性说话,姿态随意,裙摆的边缘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柔和的轮廓。她说话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偶尔会笑一下,幅度不大,但足够让人觉得自然。沙仓的视线在她身上停了几秒,没有刻意收回,也没有长久固定,像是在阅读一段自己还没找到解读方法的文字。她收回视线之后转过头来看多美子,眼神里那道问题已经很明确了。
多美子的目光也顺着她刚才的方向落了一瞬,然后收回来。她没有问你在看什么,因为她知道沙仓在看谁。她在椅子上微微调整了一下坐姿,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过了一会儿,她开口了:我猜你现在心里有几个疑问。其中一个和她的年龄有关。一个和你看到的东西有关。还有一个和你自己的想法有关。
沙仓没有说话,但她看着多美子的姿态表明她正在听。
她今年二十岁。多美子说,她的长相和女名津流十七岁时的样子完全重合。面容、轮廓、甚至某些细微的表情习惯都像。你注意到这点的时候,心里一定觉得不合逻辑。因为那两个人的年龄差距和时间跨度无法用正常的方式解释。如果你只是在推测她是不是女名津流本人,那道推测走不通。她不是。但你可以往另一个方向想。
她停了一下,像在确认自己接下来的措辞是否需要调整到更精细的幅度。你听说过克隆体这个概念。它不是这里常见的做法,但它在某些层面确实存在过。沙仓的呼吸在那道词落地的瞬间变浅了一层。那道词在她的意识中触发了一连串快速翻滚的念头——年龄、长相、时间差、过去和现在在同一空间中出现——它们在她的意识深处相互碰撞重组,让几道尚未成形的脉络慢慢显露出了轮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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