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镇北大将军府。
朔风如刀,卷起校场上未化的残雪,沙沙地打在营栅上。
大将军府的前厅烧着三个炭盆,热气蒸腾。
传旨太监已经走了半个时辰。
那卷明黄圣旨此刻正摊在桌上,被一只茶盏压住一角。
镇北大将军岳戎天坐在主位上,一手撑着膝盖,一手端着茶水。
粗糙的拇指在碗沿上缓缓摩挲,眉头拧成一个川字。
“都说说吧。”
坐在左手边第一位的是卫苍澜。二十出头的年纪,面如冠玉,眉宇间带着一股子北风磨出来的凌厉。
此刻的他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一把短刀,刀光在指缝间忽明忽暗。
听到岳戎天开口,刀停了。
“去。”
卫苍澜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呢?”
“然后?”将短刀往桌上一插,刀身没入桌面三寸,刀柄兀自颤动不止,“看新皇帝想干什么。
他想让咱们交兵权,门都没有。他想让咱们打仗,末将倒是不介意替他在北边再开三千里疆土。”
岳戎天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将目光转向右边。
江千北,三十五六岁,面容清瘦,蓄着三缕短须,是大将军府的首席幕僚。他不像卫苍澜那样锋芒毕露,反而说话慢条斯理。
“大将军,属下觉得,这道旨意,表面是观礼,实则是试探。”
“试探各路藩王、大将的心。听话的,日后还有用的余地。
不听话的……”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懂。
坐在末席的副将赵横是个直性子,蒲扇般的大手往大腿上一拍:
“大将军,咱们不去。北疆这边离了您,狼国两天就能打到关下。
新皇帝他懂个屁。”
镇北军的军营位于武王封地偏西八百里,与武王府互为犄角,共同构成抵御狼国的铁壁防线。
“赵横。”
岳戎天横了他一眼。
赵横立刻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
江千北接过话头,语气依旧不急不缓:
“不去不行。圣旨上写得明白,‘各路藩王、边关大将,务必同赴帝都’。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道集召令。
谁抗旨,谁就是新君的第一个靶子。”
“那咱们去了,兵权怎么办?”
另一个副将王猛闷声问道。他与赵横一静一动,相处多年,默契自成。
卫苍澜嗤笑一声:
“兵权?兵权在将士手里,不在皇帝手里。皇帝可以下一道旨意换了大将军,可他换得了镇北军三十万将士的心?”
“苍澜”
岳戎天沉声喝了一句。
卫苍澜闭上嘴,但那副不以为然的表情一点没收回去。
“大将军,属下已大致想了几条方略。”
“哦?千北你细说。”
“第一条,北上之前,各路关隘守将重新调配,以副将代行主将之职,每处增兵两千,粮草按五个月囤积。
第二条,抽调八千精骑,在大将军北上期间,由赵横率领,沿边境线往复巡逻,日夜不停,摆出大军未动的架势。
第三条……”
“第三条不用说了。”
岳戎天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前两条够了。赵横,八千精骑交给你,你打算怎么办?”
赵横眼睛一亮,腾地站起身,几步走到墙边那幅北疆舆图前。
舆图上密密麻麻标注着关隘、河流、山谷,边角已经泛黄,多处用朱砂笔圈了又圈。
他抬手从东往西划了一道弧线,粗壮的手指划过舆图的粗麻布面,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道。
“东起狼牙关,西至寒水口,全线一千二百余里。八千骑分成四队,每队两千,昼夜轮换,甲不离身,马不解鞍。
狼国人的探子只要看到咱们的旗帜还在飘,就不敢轻举妄动。”
“四队之间怎么联络?”
“烽火台。三十里一燧,六十里一烽。白天举烟,夜晚举火。信号传到,一炷香的工夫。”
说完转过身,目光灼灼,“大将军放心,末将比烽火快。”
他是天穹境初期的修为,这话不是吹嘘。
岳戎天嘴角微微一动,算是笑了。
转头看向江千北:“千北,你跟我进京。”
“是。”
“赵横、王猛,你们两个留在北疆,主持防务。”
“末将领命!”
岳戎天点了点头:
“都下去准备吧。”
众将纷纷起身,抱拳行礼,鱼贯退出前厅,脚步声渐远。
岳戎天独坐了片刻,端起已经凉透的茶水,走到墙上那幅泛黄的舆图前,目光扫向那一千二百里防线,三十万将士,关内数十万百姓,安危全系于他一身。
正看得出神之际……
忽然厅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团火红的身影从门口跑了进来。
“爹,我也要去。”
来人正是他的长女,岳惊霜。
一身劲装,腰束革带,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根银簪别住,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英气逼人的杏眼。
在她身后还跟着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豆丁,七八岁模样,穿着一件半旧的棉甲,手里攥着一把木刀,刀刃磨得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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