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城,太极宫。
夜已深,甘露殿内依旧灯火通明。
李世民靠在龙椅上,闭着眼睛,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扶手。
他面前的御案上,摆着两份刚刚从盐州八百里加急送来的密奏。
一份,是马周写的,字迹工整,详述了凤州平叛的整个过程,以及缴获的物资清单。
另一份,是房遗爱写的,字迹潦草,龙飞凤舞,但内容,却让李世民的心,久久不能平静。
“玄武门余孽……左武卫军械……为建成复仇……”
房遗爱的奏疏里,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在他心里最敏感的地方。
二十年了。
他以为,那场血腥的政变,早已尘埃落定。
他以为,那些失败者的怨念,早已被时间冲刷干净。
可现在,房遗爱的这封奏疏,却像一只无情的手,撕开了那道早已结痂的伤疤,露出了下面依旧在流脓的伤口。
“陛下,夜深了,该歇息了。”内侍总管王德,轻手轻脚地走上前,低声劝道。
李世民没有睁眼,只是淡淡地问道:“无忌……还没走吗?”
“回陛下,赵国公还在偏殿候着。”
“让他进来吧。”
“是。”
很快,须发已经有些斑白的长孙无忌,躬着身子,走进了大殿。
“臣,参见陛下。”
“辅机,坐吧。”李世民睁开眼,指了指旁边的锦凳,“看看吧,房家那小子,给朕送来的好东西。”
他将房遗爱的那份奏疏,扔了过去。
长孙无忌捡起奏疏,只看了几眼,脸色就变了。
当他看到“玄武门余孽”那几个字时,他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作为玄武门之变的核心策划者和参与者,他对这几个字,比李世民还要敏感。
“陛下,房遗爱此举,怕是有些危言耸听了。”长孙无忌放下奏疏,沉声说道,“一群蟊贼草寇,也敢妄称前朝余孽?不过是想借此夸大功劳罢了。”
“是吗?”李世民的语气,听不出喜怒,“那左武卫的军械,又作何解释?若非军中有人接应,那批足以装备数千人的军械,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流出去的?”
长孙无忌一时语塞。
这件事,也是他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
左武卫,一直都在他们关陇集团的掌控之下。出了这么大的纰漏,他这个兵部尚书,难辞其咎。
“臣……有罪,定会彻查此事,给陛下一个交代。”长孙无忌只能低头认错。
“交代?”李世民冷笑一声,“朕看,房遗爱在奏疏里提的另一件事,才更需要一个交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关内道,官吏,世家,与叛军勾结,形成大网……辅机,你对此,有何看法?”
长孙无忌的心,猛地一沉。
凤州之乱,只是个引子。
借着这个引子,将矛头,直指他们关陇集团和山东世家,这才是房遗爱,也是李世民,真正的目的。
好一招敲山震虎!
“陛下,此事……恐怕是房遗爱的一面之词。”长孙无忌定了定神,辩解道,“他初到盐州,为了推行盐政,与地方世家积怨已深。难保他不会借此机会,罗织罪名,公报私仇。”
“是吗?”李世民拿起马周的那份奏疏,淡淡地说道,“马周的奏疏里,也提到了此事。宾王此人,刚正不阿,是魏征一手提拔的,他的话,总不会也是公报私仇吧?”
长孙无忌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知道,自己今晚,是躲不过去了。
“陛下圣明。”长孙无忌只能躬身,“既然此事已有端倪,臣以为,当派钦差大臣,前往关内道,与房遗爱一同彻查此事,务必将所有乱党,一网打尽,以安抚地方,震慑宵小。”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哪里会不明白他的心思。
“准。”他点了点头,“此事,就交由刑部去办吧。至于钦差的人选……辅机,你可有推荐?”
长孙无忌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却被李世民打断了。
“算了,此事不急。”李世民摆了摆手,脸上露出一丝疲态,“朕乏了。你先退下吧。”
“臣,告退。”
长孙无忌躬着身子,缓缓退出了甘露殿。
走出大殿,被夜晚的冷风一吹,他才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甘露殿那依旧亮着的灯火,眼神,变得无比阴沉。
房遗爱!
这个该死的小畜生!
他就像一条疯狗,逮谁咬谁,完全不按常理出牌。
先是盐州,现在又是凤州。
一步一步,把他苦心经营多年的势力,撕开了一道又一道的口子。
尤其是这次,竟然敢把“玄武门”的旧事翻出来,这简直就是在李世民的心口上撒盐!
这一招,太狠了。
狠到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来人。”他对着阴影处,低声说道。
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