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罔上？”
房遗爱笑了，笑得无比灿烂，仿佛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非但没有半分惧色，反而又向前走了一步，与高阳公主的距离，近到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昂贵的香料味。
“公主殿下，你是不是在长安的暖房里待久了，连大唐的律法都给忘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我，房遗爱，翼国县公，陛下钦命的盐州刺史，总管关内道盐铁事。官居三品，有爵位在身。”
“武曌，武司计，经由吏部备案，陛下朱笔御批的六品女官。”
“你，高阳公主，虽然贵为皇女，但按照我大唐礼制，无封地，无实权。说白了，你除了陛下的女儿这个身份，什么都不是。”
“你让一个有品级的朝廷命官，给你倒茶？”
“你当众呵斥、侮辱一个有爵位的封疆大吏？”
房遗爱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
“我倒想问问，究竟是谁，在欺君罔上？是谁，在蔑视国法？”
“是谁，给了你一个无权公主，可以随意差遣、凌辱朝廷命官的权力？”
“是你自己？还是……陛下？”
最后那句话，房遗爱几乎是贴着高阳公主的耳朵说的。
那冰冷的语气，像一条毒蛇，顺着她的耳朵，钻进了她的心里。
高阳公主的身体，猛地一僵。
她那张因愤怒而涨红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可以嚣张，可以跋扈，可以不把房遗爱放在眼里。
但她不敢，把这盆脏水，泼到李世民的身上。
她要是敢说是父皇让她这么做的，那等待她的，就不是区区一个“大不敬”的罪名了，而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房遗爱这个混蛋，这个恶棍！
他三言两语，就挖好了一个坑，等着自己往里跳！
站在不远处的于志宁，看着这一幕，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他原以为，房遗爱会仗着地头蛇的优势，用粗暴的手段，把公主顶回去。
却没想到，他竟然是在……讲道理，讲法理！
而且，每一句，都说在了点子上。
他把一个看似是私人恩怨、意气之争的冲突，瞬间上升到了“国法”和“礼制”的高度。
这么一来，高阳公主，就从一个“受了委屈”的皇女，变成了一个“知法犯法”的刁蛮公主。
而他房遗爱，则从一个“顶撞上司”的恶少，变成了一个“维护国法”的忠臣。
这角色的转换，就在一瞬之间。
高！实在是高！
于志宁在心里，暗暗喝彩。他发现，自己对这个年轻人的认知，又被刷新了一次。
他不仅懂“利”，竟然还懂“法”，更懂如何用“法”，来为自己的“利”，保驾护航。
“你……你……”
高阳公主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房遗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想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从反驳。
因为房遗爱说的，全都是事实。
在大唐，皇子皇女的地位，确实尊贵。但这种尊贵，更多的是一种礼仪上的。
一旦涉及到具体的行政权力，他们的地位，远不如一个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
尤其是在京城之外的地方。
刺史，就是一州之长，就是这里的土皇帝。
“我什么？”房遗爱重新露出了那副懒洋洋的笑容，后退了一步，拉开了与她的距离。
“公主殿下，远来是客。本官呢，也不是个不讲情面的人。”
他指了指城门，说道：“你要进城，可以。我以盐州刺史的身份，欢迎你。”
“但是，你刚才，让我的人，受了委屈。”
他的目光，转向了身后的武曌，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维护。
“你，得给她道歉。”
道歉？
让我给一个贱婢道歉？
高阳公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感觉自己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比当初被退婚时，还要屈辱一百倍！
“房遗爱！你休想！”她尖叫道，“你做梦！让我给一个丫鬟道歉，你还不如杀了我！”
“哦？是吗？”房遗爱摸了摸下巴，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玩味。
“公主殿下，别把话说得这么满嘛。”
他环视了一圈。
看着高阳公主身后那百十来个脸色煞白的侍卫和太监。
看着周围那些伸长了脖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盐州百姓。
看着自己身后，那一千多名手持兵刃，杀气腾腾的亲兵。
他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不大，却足以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公主殿下，这里，是盐州。”
“不是长安。”
“在这里，我房遗爱，就是规矩。”
“我让你道歉，你就必须道歉。”
“不然……你今天，怕是进不了这盐州城了。”
赤裸裸的威胁！
不带任何掩饰的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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