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阳宫的宫门再度合拢。
厚重的门闩扣下,闷响沿着长廊传开。
门外戍卒已换了人。
都是赵彻亲自点过的。
甲叶齐整,刀锋朝外。
项崇和那批禁卫被杜仓捆在偏院。
兵器堆在墙根,长矛、短剑、弩机压成一堆。
没人敢抬头。
方才那场抢人,已把一件事摆在所有人面前。
华阳宫里,有人敢对王嗣下手。
赵姬坐在侧殿角落,抱着嬴政,半寸也不肯松开。
孩子哭得没了力气,胸口仍在抽动。
颈侧那道伤口被细布缠住,布上渗开的血色淡得扎眼。
赵姬的手始终发颤。
她低头贴着孩子额头,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稍一松手,怀里的孩子便会出事。
嬴异人坐在软榻上,脸上不见血色。
案上的压毒药还冒着热气,他没有碰,只盯着嬴政颈侧的白布。
手指扣着榻沿。
芈苏背着药箱赶来,先跪到赵姬身边。
她剪开旧布,又以银针探入伤口。
殿内连呼吸声都轻了。
过了片刻,芈苏收回银针。
“针尖没有刺进去。”
赵姬腿上一软,扶住案几才没有倒下。
嬴异人闭了闭眼,压在胸口的那口气终于吐出。
芈苏从地上夹起断骨针。
针身细长,泛着冷光。
她将骨针放进瓷盒,刮开针尖残留的药蜡。
蜡层完好,说明毒物未曾进入血肉。
“赤蛇髓是真的。”
“药蜡也没破。”
“孩子命大。”
赵彻靠在殿柱旁,指尖一下下敲着剑鞘。
殿中无人开口。
“楚妪的药呢?”
芈苏走到药渣前,戴上细麻手套,将黑褐色药块逐个捻开。
药味冲进鼻腔,旁边的内侍捂住口鼻,连退两步。
“迷魂草。”
“蛇涎粉。”
“还有乌头汁。”
她抬头看向众人。
“药量不重,暂时不会取命。”
“药性会慢慢侵入脑中,先让人昏沉,再坏掉神智。”
赵姬搂紧嬴政,眼泪落在襁褓上。
“她为什么要害政儿?”
芈苏看向门外。
楚妪被拖行时留下的血痕还没擦净。
“他们盯上的不只是孩子。”
“他们要的是秦国往后的王。”
嬴异人的手停在药碗边。
他刚登位,吕不韦留下的毒还压在体内。
三国联军才退,咸阳又挖出潜伏多年的楚谍。
这张王座坐得并不安稳。
宫墙内外,每个空处都可能藏着刀。
赵彻上前一步。
“大王,必须立刻审楚妪。”
嬴异人抬起眼。
“去办。”
“别让她死。”
赵彻看向芈苏。
芈苏从药箱夹层取出一包药粉。
“她失血不少,我能吊住她的命。”
“她若想吞毒,先卸了下巴。”
“孟平。”
“在。”
孟平肩头刚换过药,提刀便往偏殿走去。
不多时,楚妪被拖进后院耳房。
这里原本存放旧器,窗纸破了,冷风直往里灌。
楚妪的断臂被粗布勒住,鲜血浸透半截衣袖。
她靠着木凳,脸灰得发白,见到赵彻,仍扯了扯嘴。
“郎中令。”
“想问什么?”
赵彻坐到她对面,将那根骨针横放在案上。
“咸阳还有多少楚谍?”
楚妪吐出血沫。
“你猜。”
孟平抬脚踹翻木凳。
楚妪摔在地上,断臂的伤口再度裂开。
她蜷起身子,牙关咬得发响。
赵彻没有催,只坐在原处看着她。
芈苏蹲下身,捏出一撮白灰药粉,撒在伤口边缘。
药粉沾血,细泡立刻翻起。
楚妪叫了一声,嗓子彻底哑了。
“蚁噬散。”
芈苏语气平静。
“楚地的东西。”
“你该认得。”
楚妪额头抵着地砖,喘得急促。
“你这个叛徒!”
芈苏看了她一眼。
“我师父死在你们手里。”
她又撒下一撮药粉。
楚妪终于撑不住。
“我说!”
“我全说!”
赵彻抬手。
芈苏收起药包。
楚妪大口喘气。
“城南废陶坊。”
“西市盐行。”
“北门外义庄。”
“都有我们的人。”
赵彻敲剑鞘的手停住。
“城守大营呢?”
楚妪目光躲了一下。
孟平抽出半寸刀。
“还有三个校尉。”
“韩庚,费通,屈成。”
“各管什么?”
“韩庚管东营巡防。”
“费通管军械。”
“屈成管夜间换防。”
赵彻脸色沉了下来。
楚人的手,已经伸进咸阳的军骨里。
楚妪继续道:“他们只等政公子被扣在华阳宫。”
“三日后的夜里,楚商队会入城。”
“商队里藏了三百死士,还有十车火油。”
孟平脸上的伤疤绷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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