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回到咸阳时,城门已近四更。
夜色压着城墙。
南门外排了十几辆车。
有运菜的,有送柴的,也有挑着夜粪的。
往日这个时辰,守卒验过路引便会放行。
今晚却不同。
火把从城门洞一路排到城外,照得人睁不开眼。
戍卒举着长矛,连粪车底板都要捅开查验。
臭气冲鼻。
没人敢骂。
前几日太庙刺杀、武库纵火、廷尉府血蛊,事情一桩接着一桩。
如今谁还敢拿咸阳城的安危糊弄,怕是嫌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久了。
赵彻勒住战马。
战马喷出白气。
他抬眼看去。
杜仓站在城门洞内,甲胄还沾着灰,左脸添了道浅血口,显然刚和人动过手。
见赵彻回来,杜仓快步迎上。
“郎中令。”
赵彻翻身下马,靴底踏过湿冷石板。
“城里如何?”
杜仓压低声音。
“抓了十七个带赤蕊香的人。”
“两个是楚商行跑腿。”
“五个是宗正府养的门客。”
“剩下的,都是没根底的闲汉。”
赵彻接过他递来的布包。
布包里装着几枚香丸。
香丸暗红,凑近便能闻到甜腻的血腥气。
楚地异香。
幽鬼拿它联络,也拿它标记目标。
赵彻捏碎一枚香丸,红色粉末沾上指腹。
“审出什么没有?”
杜仓脸沉下来。
“六个当场服毒。”
“剩下的嘴硬。”
“翻来覆去就一句,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赵彻把香粉蹭到城砖上。
幽鬼在咸阳扎根多年。
这些人未必清楚谁在发号施令。
可他们清楚该把信送往何处,清楚该盯住谁,也清楚何时该往一座宅子里泼火油。
平日里不起眼的人,到了要紧关头,也能坏掉满城布置。
“尸体呢?”
“已经隔开了。”
“按芈苏的法子,撒了石灰和雄黄。”
“活口全关在北门暗牢。”
赵彻点头。
“别急着用刑。”
杜仓愣住。
“这帮狗东西还留着?”
“留着。”
赵彻朝城内看了一眼。
“他们不开口不要紧。”
“有人会急。”
杜仓挠了挠头。
他没听明白。
赵彻既然这么说,便是另有安排。
这位郎中令让人发怵,不只因他下手狠,更因他出手前,总能先堵住对方的退路。
“秦烈呢?”
“在城守大营。”
杜仓从怀里取出一卷竹简。
“西陲来了一支商队。”
“住在城西旧货坊。”
“名册写了二十三人。”
“入城那日,却只验到二十二个。”
赵彻接过竹简,借火光扫了一眼。
商队来自西陲边地。
带着皮货、盐砖和药材。
文牒齐全。
沿途州县的验印也都在。
做得太周全了。
周全得反倒扎眼。
赵彻手指停在最后一行。
随行杂役,阿伏。
没有画像。
没有单独验牌。
只写着两个歪扭小字。
腹泻。
“少的是谁?”
杜仓摇头。
“文牒里只写阿伏。”
“守门弟兄说,那日车多。”
“阿伏说自己腹泻,躲在最后一辆车里,没下车。”
赵彻冷笑。
“腹泻也能躲过验人。”
“这人倒是拉得有本事。”
杜仓嘴角动了动,差点笑出声。
见赵彻神色未松,他又把脸绷住。
“俺也去把守门那几个兵绑了。”
“先别绑。”
赵彻合上竹简。
“他们是被人骗了。”
“绑了他们,谁替我们找出放人进城的那个?”
杜仓眼睛亮了。
“郎中令是说,城门里有内应?”
“不是可能。”
赵彻抬头望向城楼。
“是一定有。”
一支商队想藏个人不难。
难的是带着人、带着文牒、带着假身份,一路过关,最后进了咸阳。
“传令。”
“南门今夜不关。”
“让车马照常进出。”
杜仓急了。
“不关门?”
“那人跑了怎么办?”
赵彻迈进城门洞。
“城门封死,耗子便不出洞。”
“留条路给他。”
“他才敢动。”
杜仓立刻抱拳。
“诺!”
赵彻翻身上马。
“盯死旧货坊。”
“别惊动商队。”
“那个阿伏要见谁,去了哪儿,说过什么话,全给我记下。”
“俺也去办。”
赵彻没有回郎中令府。
他带着两名密卫,直奔咸阳宫。
大朝殿的风波刚过去。
嬴异人尚未入睡。
后殿灯火未熄。
廊下站着禁卫,人人腰间佩剑。
连端茶的内侍,都换成了孟平亲自验过的老人。
赵彻入殿时,嬴异人披着外袍,坐在榻前。
案上摆着药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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