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话说完,那人的嘴就闭上了,再问什么都不吭声。
赵彻站起身,从秦烈手里接过火把。
“张唐。”
黑甲将领上前一步。
“末将在。”
“你在雍城多少年了?”
“十一年。”
“大祭当日,坛上要摆什么,你清楚吗?”
张唐点头。
“九鼎礼器,最轻的一鼎也有八百斤。
三牲连架子带牲,五百斤上下。玉帛、酒醴、鼓乐器架,加起来还有几千斤。”
“人呢?”
“太祝署礼官二十七人,乐工四十一人,执事六十人。王上、太后、宗室、九卿并列坛顶,合起来一百四五十号。”
赵彻把火把往坑口一送,火光沉进去,照亮底下那排立柱。
“这十一根柱子断了七成,还能撑多久?”
张唐低头往坑里看,看了很久。
他平时话少,这会儿开口,嗓子发紧。
“撑不住。”
“空坛都勉强。鼎一上去就要沉,人再上去,那就是……”
他没说完。
赵彻替他说了。
“台基一垮,坛心底下就是这个四丈长的坑。”
“王上、太后、百官,连人带鼎一起落进去,上头三丈的夯土碎石跟着砸下来。”
“事后谁来查?查出来又是什么?”
“是老坛年久,天意坍塌。”
“史书上只写一句:秦王政元年,雍城祭天,坛崩,王薨。”
雍城官吏站成一排,没人出声。
有个年轻的主吏掾腿一软跪进土里磕头,额头很快见了血。
嬴贲还坐在地上,嘴唇哆嗦,泥糊了半边袍子。
赵彻转过身。
“传工造署工师范喜。”
范喜是被两个密卫架来的,五十来岁,手上全是老茧,袖子上还挂着木屑。
他一进坛下就跪,背挺得笔直。
“下臣验过料。”
“十八根柏木,全是陇西调来的老料,每根根部都烙了官印。下臣一根一根摸过,一根一根看过。”
赵彻挥手。
密卫从坑里抬出一截断柱,扛到范喜面前,把断口那头竖起来。
木茬上的桐油还发黏,气味呛人。
赵彻用剑尖点着断口内侧。
“看这里。”
木头里侧刻着一串数,细得要凑近才认得出来。
“工匠编号,雍城工造署的规矩,每根承重柱都刻。”
“这一根的编号,就在你签押的验工册第四页,第七行。”
范喜把眼睛贴上去,看了三息,人往后一坐。
赵彻收回剑。
“还有一件事,你也该看看。”
“十一根断柱,全在坛心受重最狠的位置。”
“外围七根,一根没动,连油都没抹。”
“偷工减料的人,不会专挑中间下手。”
“专门锯坛心的柱子,是有人知道这座坛该怎么塌。”
“范喜,你是雍城工师。你告诉我,你手底下什么时候多了这号人?”
范喜的脸一点点褪了色,手抓着膝盖,把裤子攥出一把褶。
过了很久,他把头抵在地上,一个字不说。
芈苏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
“要快的,还是慢的?”
“要真的。”
范喜被灌了药,人还醒着,眼神开始发直。
赵彻只问了三句,他就招了。
“半年前……有人夜里进我家……”
“给了五百金……”
“他还说……我儿子四年前去邯郸贩皮子,人没回来……”
“他说人还活着,在平原君府的庄子上做质子……”
“他把我儿子小时候摔断腿留下的那道疤,都说出来了……”
范喜的眼泪掉进土里。
“他只让我做两件事……”
“一件是改那十一根柱子的验收簿,账上全记上等料……”
“另一件是把十四个外郡木匠塞进坛工名册……”
赵彻揪住他领子。
“十四个人现在在哪儿?”
“散了……坛修完就散了……”
“一半去了乐府,做乐工杂役……”
“一半进了蕲年宫,做洒扫……”
范喜头一歪。
芈苏探了探脉。
“睡过去了。”
赵彻站起来,闭了下眼。
系统面板亮起。
他把三尾蛇黑铁环设成锁定物,广域标记铺开。
雍城的轮廓在面板上展开,红点一个接一个跳出来。
【已锁定标记物:十九处。】
【乐府:八人。】
【蕲年宫:五人。】
【太祝署:三人。】
【城外西庄:三人。】
赵彻睁眼,四条令接连下去。
“秦烈带一百五十人扑乐府。”
“孟平带一百人进蕲年宫,从洒扫房抓起,别惊动内殿。”
“张唐带郡兵封太祝署,一个都不许放出门。”
“剩下的跟我去城外西庄。围住就行,别惊动庄里的人。”
“申时三刻,一起动。”
雍城这一晚没关灯。
乐府那边动静最大。
秦烈踹开大门时,里头正排大祭乐章,编钟一列摆在架上,乐工全跪在地上抱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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