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辆车停在东市外的土道上。
赶车的是铁官雇工,见甲士围来,跳下车跪在地上,一句话不敢说。
赵彻走到车尾。
六口箱子,柏木箱板,封泥完整,泥上盖着少府工官的印。
面板亮起。
【箱内物:铜制样件二百三十七件。木尺四支。木板十一块。】
【非废铜。】
【铜样件:制式弩机铜牙,实心,无铅芯。】
【木尺:验力母尺。刻线九档。】
【木板:弩机尺寸对照板。少府留存件。】
赵彻停了一下。
他抽出刀,从封泥边缘挑开箱盖。
第一层是碎铜,铺了半尺厚。
碎铜下面,裹着一层麻布。
秦烈将麻布掀开。
一排铜牙摆在木格里,一个一个卡得严实。
赵彻拿起一副掂了掂,又用刀在断面上剁了一下。
刀口进去半分,里面是实的。
“真样。”
第二口箱里是木尺。
四支木尺,尺身三尺,刻线排到第九档。
第三口箱里是十一块木板,板上刻着弩机各处尺寸,边角留有官烙。
芈苏蹲到第四口箱前,用刀尖在箱底刮了一阵。
“有夹层。”
她从夹层中抽出一卷麻帛。
帛上画着路线,标着日期。
“五月三十,真样入丙炉。”芈苏念道,“熔。”
“六月初一,伪件按原号发回七库。”
赵彻接过麻帛,看了一遍。
看完后,他站在原地,没有出声。
孟平在旁边问:“真样熔了,会怎么样?”
“真样,是尺子的根。”赵彻说。
“弩机铜牙合不合格,要靠三样东西比。”
“一样是真样,一样是尺寸板,一样是验力尺。”
“三样都在七库存着,三年一换。”
“真样烧了,尺寸板换了,验力尺再改成六档。”
“往后再差的铜牙,也能验成合格。”
“这不是骗一批货。”
赵彻卷起麻帛。
“这是把秤砸了。”
孟平愣住。
场边那名老工匠不知何时跟了过来,听到这里,朝箱中看了一眼。
他看了许久,一屁股坐到地上。
“这些尺,我用过。”
“我学徒那年,就用这几支。”
“它们本来就是三尺的。”
冯弼被押来时,箱子已经全开。
六口箱子摊在道旁,真样、木尺、尺寸板全摆在麻布上。
赵彻没先问他,而是叫来七库库吏。
十四个人逐一上前核验。
弩机库副丞看了三眼,跪下了。
“真样是库里的。”
“木格是我亲手钉的。”
“上月十九点库,簿上写的还是真样在架。”
赵彻摊开出库牒,指着其中一行。
“上月十九,是你点的库。”
“也是同一天,这箱子出了城。”
副丞额头抵着地。
“封签是上头换的。”
“谁换的?”
“冯少府命人换的。”
冯弼这时开口。
“转运真样回炉重铸,是少府旧例。”
“三年一换,旧样本就该熔。”
赵彻等他说完。
“旧样熔,新样要先制。”
“新样制成,验过,入库,旧样才能动。”
“少府的规矩就是如此。”
“你的新样在哪?”
冯弼不说话。
赵彻从孟平手中接过一张帛牒。
“五月十七,你签了一道改号牒。”
“七库真样的留存记录,从‘在架’改成了‘已缴’。”
“同一天,你删了三年一比的比对簿。”
“比对簿一年一册,库里还留着前六年。”
“只有今年这一册没了。”
他举起帛牒。
“上头有你的签,也有你的私印。”
“你要不要自己看看?”
冯弼盯着那张帛牒,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围着的少府工匠里,先有人骂了一句。
接着便压不住了。
“我们守着炉子熬到半夜,就为了这个?”
“军国重器,你拿去换自家富贵!”
“你儿子明年入仕,我们儿子上阵拉那张弩!”
有人抓起一块碎铜要砸过去,被甲士按住。
嬴政的车到了。
嬴政没有穿朝服,只带着福安与几名亲卫下车,走到六口箱子前。
他先蹲下,拿起一副真样看了许久,才站起身。
福安想开口,被他抬手止住。
“寡人昨日还在想。”嬴政说,“坏几副铜牙,砍几个人,也就是了。”
他将手里的真样放回木格。
“今日才明白。”
“他不是要坏弩。”
“他是要把量弩的东西烧了。”
嬴政转过身。
“冯弼。”
冯弼跪着。
“官印交出来。”
福安上前,将冯弼的官印收走。
“族产暂封,交廷尉查办。”
“少府七库,从今日起归郎中令府封验。”
“验完之前,不许开库。”
冯弼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整个人塌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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