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更天,铁官总库外的空场上落了一层露水。
库房是七间连排的大屋,屋前一条卸货石道,道边码着旧木箱,木头受了潮,泛出一股霉味。
孟平从暗处出来,先递上一块木牌。
“车是三更进门的。”
“接车的人一句话都没问,直接开了北头第二间。”
“押车那个已经拿下,嘴堵着,人在草棚。”
赵彻走到北门下站住。
面板亮起。
【北二库内:木箱四十八口。】
【箱内:新制验力母尺四十八支,弩机尺寸对照板十一块。】
【箱面官烙:泾阳铁官总库。】
【发放记录:卯时起,分送泾阳所属工坊四十八座。】
赵彻抬头看了看天色,离卯时不到一个时辰。
“四十八座工坊,一支尺子管一座。”
“天一亮,尺子散出去,往后泾阳出的铜活,全按新尺算。”
“再往后,上郡的弩、北地的弩、函谷关的弩机,都要从这四十八支尺上量出来。”
门里亮起灯。
一个五十上下的人提灯出来,官袍穿得齐整,腰上挂着一串钥匙。
“何人夜扣官库?”
“郎中令府。”
“郎中令府管不到铁官总库。”
那人把灯抬高,照见赵彻一身短褐,下巴收了收。
“我是总库丞曹援。”
“新尺昨日已验,簿上有印。”
“卯时发放,误了工坊开炉,是我担罪。”
“外人不得开箱。”
赵彻从怀里取出玉符,举到灯下。
“王上授的临验玉符。”
“少府七库已经归郎中令府封验。”
“泾阳铁官供七库所用的验制物料,同受封验。”
“开箱。”
曹援瞟了一眼玉符,退回门槛内。
“玉符准验,不准私开官库。”
“库钥三枚。”
“一枚在咸阳少府,一枚在铁官令,一枚在我。”
“三钥齐了,才能开库。”
“少府那枚,如今在冯少府丞手上。”
“你去咸阳取。”
秦烈上前一步,被赵彻抬手拦住。
赵彻没发火。
“你说得对,规矩就是这样。”
“那我们先不谈钥匙。”
他朝孟平伸出手,孟平递上一卷帛书。
“近三十日,七库以回炉废件的名义出库一百六十八箱。”
“每箱一百一十斤到一百二十斤。”
“车号十四组,全发往泾阳铁官。”
“合起来,一万八千多斤废铜。”
赵彻把帛卷抖开。
“铁官正仓的收铜簿上,只收了三千二百斤。”
“余下一万五千斤,簿上没有。”
“签收那三千二百斤的人,是你。”
曹援攥紧钥匙串,铜钥相碰,磕出一串轻响。
“铜料损耗,本就有折。”
“折八成?”赵彻问。
空场上没人说话。
“一万五千斤铜,出了铁官的门,走的是丙炉底下那条沟。”
“沟通到你这北二库。”
“你在总库丞的位置上坐了几年?”
曹援没答。
“十一年。”赵彻说,“十一年没挪过位置。”
“上月冯弼许了你什么?”
“咸阳少府的缺,还是你两个儿子的爵?”
曹援手里的灯垂下半尺,灯油晃出来,滴在石道上。
“少府丞许我调去咸阳。”
“他说泾阳这边的账,他压得住。”
“赵商的金,我没敢收整数,折在铜价里了。”
“我以为只是铜。”
“铜和尺子,你分得清吗?”赵彻说。
他不再等钥匙。
“少府七库归郎中令府封验,泾阳供库物料也在封验之列。”
“疑涉军械,先开后核。”
“责任记在我赵彻名下。”
“秦烈,割封绳。”
秦烈挥刀割断门上封绳,库门推开,里头扑出一股新木头味。
四十八口箱子码成四垛,箱盖都没钉死,是留着天亮后分发。
赵彻先让人把丙炉带回来的物件摆到库门前的石道上。
一副从铜料上磨出来的真样铜牙。
一支七库旧存的验力母尺,尺身三尺,刻线一直排到第九档。
十一块尺寸板旧件,边角都留着官烙。
被带来的库吏和早起工匠围成两层。
“先说这尺子。”赵彻拿起旧母尺。
“弩机合不合格,靠三样东西比。”
“真样、尺寸板、验力尺。”
“真样定铜牙厚薄,尺寸板定咬口,验力尺定拉力档位。”
“三样都存于七库。”
“昨夜丙炉底下,真样已经被推到炉口。”
“今夜这四十八支新尺,又要发到四十八座工坊。”
赵彻放下旧母尺。
“假尺不只是短一分那么简单。”
“尺端削短,刻线重排。”
“工坊照着假尺下料,弩机铜牙和弩臂的咬口都会错位。”
“咬口一错,拉到九档就会崩。”
“崩的时候,站在弩后头的是北门更卒。”
他转向卫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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