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座下的铁门从里面闩死。
秦烈连砸七下,门闩才断。
铁门往下翻开,一股浓重油味冲上来。
不是炉灰味。
是桐油混着干草。
赵彻带头下去。
木梯十九级。
踩到实土,头顶还空着一丈多高。
密卫举起火把,光往前铺开。
十二丈长的地棚里,摆着六架车弩。
架子用硬木拼成,车轮高过人腰。
弩臂横开一丈二,弩弦由三股筋绞成,一把攥不住。
每架车弩前方,都压着裹油的燃矢。
箭头缠着苇束,苇束外层乌黑,油浸透了。
赵彻没让人先碰燃矢。
他蹲到第一架车弩底座边,刀尖刮了刮木底。
底座内侧有个记号。
三横一点,边上带一个小圈。
“卫铸。”
卫铸下来一看,嗓子发紧。
“泾阳丙炉。”
“三横一点是炉次,旁边的圈是回炉记号。”
“这些铜料,我经手过。”
赵彻站起身。
“顾成那份修桥急牒,可以拿去擦手了。”
地棚东头堆满苇束,一捆压一捆,顶到棚顶。
芈苏解开一捆,抽出一根闻了闻,丢开。
“桐油里掺了松脂。”
“沾上火,扑不灭。泼水也压不住。”
赵彻绕到第三架车弩后。
底座尾端有个暗匣。
木盖和底座刨成一体,不细看,摸不出来。
他用刀尖挑开木盖。
里面有三样东西。
一张图。
一卷册。
一叠木牌。
图摊在地上,火把压低。
图上画的是渭南漕仓。
四座连仓,仓门朝北,南侧一条草道。
仓顶上画了六个小圈,旁边都标着数。
赵彻翻开小册。
里面记的全是风向。
“五月廿七,西南,缓。”
“五月廿九,西南,紧。”
“六月初一,西南,紧。”
“六月初三,午时前后起西南风,紧。”
赵彻举起册子。
“三十天的风,记得比漕仓丞还细。”
木牌共二十四块。
正面写着“渭南漕仓运草”,背面各有编号。
赵彻把木牌一块块摆在地上。
“六架车弩,会藏进草料车。”
“草车沿漕仓南侧草道走,进不进仓门都不重要。”
“西南风一起,六架齐射,燃矢落上仓顶。”
“漕仓里存了什么?”
孟平在梯口答道:
“六万石。”
“上郡、北地两处军粮,六月十八前要出潼关。”
地棚里静了。
一名渭南老工匠腿一软,坐到土上。
西头传来脚步声。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被两名密卫押过来。
他穿工匠短褐,手上全是厚茧,指甲缝里嵌着铜绿。
“主铸卢庸。”密卫说。
卢庸看了赵彻一眼,先笑了。
“郎中令好大的阵仗。”
“我在这场里铸桥件。”
“这些车弩,我从没见过。”
“图是你带下来的,匣是你撬开的。”
“东西是你放的,罪自然也是你担。”
赵彻没跟他争。
“卫铸。”
“按制式车弩图,把六架量一遍。”
卫铸取来麻绳,一架架量。
量轮距。
量轴长。
量射架角度。
量完,他直起腰。
“轮距三尺八。”
“官作坊车弩,轮距都是四尺二,走的是营道。”
“三尺八,走不了营道,只能走窄道。”
赵彻把漕仓图摊到他面前。
“南侧草道,多宽?”
孟平答道:
“四尺不到。年年拉草,压出来的。”
“正好。”赵彻说。
卫铸又蹲到射架前,抽出楔子看。
“六架射架,仰角都楔死在十七度。”
“十七度,是打屋顶的角。”
“打不到人,够不上墙,只能往房顶射。”
他抬头盯住卢庸。
“你说这是桥件?”
“桥件不会抬头看天。”
卢庸的脸绷住了。
“图能伪造,尺寸也能编。”
“你们要办我,先拿出我的字。”
秦烈从地棚西头走来,手里拎着一本册子。
“领料簿。”
赵彻接过册子,翻到中段。
“五月廿一,领苇束一百捆,桐油三十斤。”
“五月廿五,领苇束一百二十捆,桐油四十斤,松脂十二斤。”
“五月廿九,领苇束一百零七捆。”
每一条后面,都有押记。
赵彻把簿子转向卢庸。
“这三个字,念给我听。”
卢庸盯着册子,不开口。
赵彻替他念了。
“卢庸。”
“三百二十七捆苇束,全是你亲手押领。”
“渭桥的桥墩,要这么多苇束做什么?”
“拿去垫水底?”
渭南工匠先炸了。
先前坐在土上的老工匠爬起来,一把揪住卢庸衣领。
“我在这场烧了两个月炉!”
“你说是给渭桥铸铆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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