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外道在宫墙西边。
这是一条铺了三层夯土的宽道,只走陛下车驾。
道旁一排车棚。
三辆备用御车停在棚下,车厢新漆未干,车下垫着木墩。
赵彻赶到时,四个工匠正围着最左边那辆车,往轴座里推一根铜轴。
“停手。”
工匠回头。
领头的看见郎中令府的符,手一松,铜轴滚落半尺,撞上木墩。
那一声很响。
赵彻下马,走到车下看了看。
三根新轴,两根还躺在地上,一根已经推进半截。
“秦烈。”
秦烈刚从渭南赶回,甲上还挂着灰,刀也没解。
“三辆车,你守着。”
“工匠一个都不许走。”
“谁伸手碰轴,先按下去再问。”
孟平带人围住车棚。
工匠被赶到墙角蹲下,四个人挤成一团,没人抬头。
赵彻蹲下去,手掌顺着那根滚落的铜轴摸了一遍。
铜壳表面锉得极细,摸不出接缝。
他敲了一下。
闷。
“郎中令这是做什么?”
一个青袍官吏从宫墙那头快步过来,走得急,袍角掀起。
三十上下,手里捏着一卷牒。
“东厩令史韩谦。”
他站定,抖开牒卷。
“车府验轴牒。”
“三根轴,五月十八受验,少府车器署验印,车府录印。”
“下官亲手办的。”
赵彻没接。
韩谦上前一步,把牒举得更高。
“明日辰时,陛下赴渭北阅仓。”
“正车、副车、备用车共六乘,少一乘都难出宫。”
“郎中令现在扣了三乘备用车,明日车驾如何出门?”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郎中令刚从渭南回来,功劳咸阳都听说了。”
“可这里是章台宫外道。”
“扰了陛下车驾是什么罪,郎中令比下官清楚。”
宫墙上的卫士都在往下看。
孟平的手按上刀柄。
赵彻站起身,拍掉手上的铜末。
“九档承力架,车府有没有?”
韩谦愣住。
“军中验弩才用承力架。”
“车轴不用那个。”
“今天用。”
赵彻开口。
他让孟平的人去军器坊借。
半个时辰后,架子抬进车棚。
铁木复合的承重架,一头两个绞轮,九个卡档。
赵彻指着已经推进半截的那根轴。
“左后承重轴。”
“取下来。”
工匠没人敢动。
老栾从人堆后头钻出来,抱住轴头往外拽。
轴取下,上了承力架。
孟平摇动绞轮。
一档。
二档。
三档。
铜轴中段往下弯,弯得不明显。
四档。
五档。
弯度加大,铜壳表面浮起一层细纹。
“这是御车用轴。”
韩谦在旁边开口。
“御车载重不过八百斤,你拉到五档,已经过了。”
“御车过桥呢?”
赵彻说。
“御车压塌沟呢?”
“渭北旧堤那种道,一边高,一边低,一根轴吃的是两倍力。”
六档。
铜壳上的细纹连成一线。
七档。
绞轮还没停住,铜轴中段炸开。
不是弯断。
是裂。
裂口崩出去半尺,铜壳翻卷,露出一截灰白芯子。
芯子断面粗糙,满是气孔。
铅七锡三。
车棚里没人说话。
老栾走过去,伸手摸那段断芯,手指刚碰上又缩回来。
他坐到地上,张着嘴,喉咙里只剩喘气声。
宫墙下一名卫士把长戟顿在地上,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
孟平从绞轮那头把断轴抬下来。
两截断轴并排放在青石上。
赵彻这才伸手,拿过韩谦那卷验轴牒。
他展开,从头看到尾。
“受验日期,五月十八。”
“少府丞冯弼调换验力母尺,是五月十七。”
“十七换了尺,十八便用新尺验轴。”
“新尺短一分七厘。”
“一分七厘的差,铜壳厚半分,正好验不出里头的铅锡芯。”
韩谦额头开始冒汗。
“下官不知道母尺的事。”
“牒是下官写的,字是下官的字,这个下官认。”
“可轴是少府送来的。”
赵彻把牒翻过去。
牒尾用麻绳系着一枚验轴木牌。
木牌巴掌长,钻了四个孔,穿着一条封绳。
赵彻解下木牌,举到光下。
四个孔,两两一对。
“车府验轴木牌,孔距一寸二。”
“这块,孔距一寸。”
他从袖里取出芈苏抄的编号册,翻到中间一页。
页上画着一块木牌,标着孔距一寸。
“邯郸观星台外院,旧制。”
“他们的铸坊、验器、留档,全用一寸。”
“我在渭南拆车弩底座时,量过三次。”
赵彻把木牌按在青石上。
“你的字是真的。”
“牒上盖的印是真的。”
“系牒的这块牌子,是邯郸后补上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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