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初四夜里,渭北仓道上还挂着水气。
赵彻把那张没填日子的转仓令折了三折,塞进怀里。
“孟平,换马。”
孟平正把断索交到御史台属吏手上,听见这一句,人已经朝马桩去了。
“去哪儿?”
“函谷关南仓。”
秦烈在旁边拧衣角,水顺着指头往下滴。
他抬头看了看西边天色。
“今夜就走?”
“明日丁字车出关。”赵彻把火把往魏垣那边送了送,“他不肯说装的是什么,那就到关上自己看。”
芈苏收器箱的手停住。
“甲字仓这边的封泥、斛印,都还没抄完。”
“留给柳章。”赵彻说,“他要彻查九仓一埠,这些东西正好给他。你把丁字车这三年领过的旧牒抄一份带走,别惊动仓里的人。”
从渭北到函谷关,四百多里。
他们沿驰道换了三趟马。
到第三趟,孟平那匹马的白沫已经把嚼子糊满了。
六月初五,天刚见亮。
函谷关南仓在关内西侧坡地上,仓门朝东,门外一条车道,宽四尺六,压得实。
赵彻没进仓,先让孟平带四个人绕到车道尽头的磅台边上蹲下。
“只看车牌。”他说,“今日出关的车,一辆一辆记。看见丁字,别拦,先报我。”
芈苏把抄来的旧牒摊在磅台后头的石阶上。
赵彻蹲下去,一张一张翻。
面板在眼底浮出一行灰字。
【高级仓储损耗追溯权限:可比对同一车籍三年内领耗记录。】
【比对中。】
【丁字车:三年内出关十七次。每次报车夫三人。】
【每次领:七日口粮十八人份、草席十八张、止血散六剂、麻绳两束。】
赵彻的手指停在第九张牒上。
那张牒是去年腊月的。
三个车夫,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
“在。”
“三个车夫,车籍上却年年领十八人七日口粮。”
芈苏凑过来扫了一眼,眉头动了动。
“按三个人算,多出十五人。”
“还领十八张草席。”赵彻把牒纸捏起来,“运粮车带草席,是给粮包隔潮。可一次领十八张,不是给车夫用的。”
“止血散呢?”
“运粮车不该带止血散。”
芈苏没说话,把那六个字记进簿子。
日头爬上仓墙时,南仓副丞史禄来了。
四十上下,一身洗得发白的官服,脚步很稳。
他到磅台前先行礼,随后把两只手拢进袖子里。
“郎中令连夜赶来,下臣不敢不接。”
“只是南仓的车,下臣得说一句。”
赵彻站起来。
“说。”
“今日出关十一辆车,都有渭北的急补牒。”史禄从袖里取出一叠牒纸,一张张摊开,“上郡、北地的军粮,六月十八要出潼关。这十一辆是先走的头批。”
“牒上有渭北仓副丞的签,有函谷关验印,有关中都尉的过所。”
“三样齐了。”
他把牒纸推过来。
“郎中令要查,下臣不敢挡。可若擅扣了车,误了北地,这个罪,下臣担不起,函谷县也担不起。”
“依着规矩,请郎中令先报内史署,等文书下来,南仓的门随时开。”
赵彻低头看那叠牒。
印是真的,签也是真的。
魏垣的签,他在渭北看了一夜,认得。
“史副丞在南仓几年?”
“六年。”
“丁字车你验过几回?”
史禄想了想。
“三回。”
“三回都是三个车夫?”
“是。”
“三个车夫领十八人七日口粮,你没觉得不对?”
史禄脸上顿住。
“下臣验车验货,口粮是仓里库吏那头的账。两条线,不并在一处。”
赵彻把怀里那张纸抽出来,往磅台上一放。
朱印在,签押在,日子空着。
史禄看了两眼,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渭北的转仓令。”
“魏垣袖子里的。”赵彻用指头点在“函谷关南仓”五个字上,“昨夜渭北甲字仓开了一百二十七座垛,缺粮一千六百零四石。魏垣已被押了。”
“他把往后三天的转仓牒都提前印好,埋在河埠土里。”
“这一张没埋。”
“目的地不是北地,是你这儿。”
史禄的手从袖子里抽了出来。
“背面还有一行。”赵彻把纸翻过去,“六月初五,丁字车出关。”
“就是今日。”
史禄盯着那行淡墨,喉咙滚了一下。
“下臣不知情。”
“我没说你知情。”赵彻把纸收回去,“我要的不多。丁字车照原样走车道,过磅,验轮。别的车,该出关的照常出关。”
“过磅是南仓的规矩,你挡不着。”
史禄立在那里,隔了片刻,才朝仓门那边抬了下手。
“开车道。”
丁字车是第七辆出来的。
两匹辕马,车板宽,上头压着粮包,麻线捆得齐整,封泥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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