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彻走出廷尉正堂时,日头刚过屋脊。
他把那张验囚令折了一折,塞进袖中,随后转身。
“秦烈,带十人去西狱。”
“从这一刻起,西狱三门只准进,不准出。”
“任何人提人,先来廷尉府见我。”
秦烈应了一声,转身便走。
赵彻又看向廷尉。
“廷尉府近三十日的验囚用印簿,请调来。”
“连同封泥余料、领印木牌。”
廷尉一句话没多问,抬手就叫属吏去库房。
半个时辰后,东厢摆开三张长案。
用印簿一册,封泥余料装在陶盒里,领印木牌堆了小半筐。
芈苏把袖子挽到肘上,先验封泥。
她拿细竹签一点一点挑,把凝在盒底的余泥刮起来,摊在瓷片上,对着门口的光细看。
赵彻站在她身后,没有催。
外头廷尉府院子里,属吏来来去去,谁都不知道堂上刚拿了主录事。
“郎中令。”
芈苏抬起头。
“昨夜二更之后,多用过一枚印。”
她把瓷片推过来。
“这一层泥比上下两层都软,掺了油。”
“印痕留了个角,是‘预’字的下半。”
赵彻拿起用印簿翻看。
一页一页往后。
翻到六月初五那一页,他停住了。
那一页第四行,被人用薄刀刮过。
刮得干净,只剩一层毛边,字全没了。
底下第五行接着写着“西市署封牒一件”。
“刮了半行。”
赵彻把簿子按在案上。
“印用了,簿上却没留。”
“字能刮掉,压痕却刮不掉。”
他把那一页翻起来,对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看。
纸背上,有凹下去的笔道。
面板浮出。
【解析:案牍篡改识别。】
【残迹复原:西市署候审。】
【领印人:廷尉府掌印令史霍安。】
赵彻把簿子合上。
“霍安。”
廷尉站在门口,听见这个名字,眉头没动,声音先沉了。
“霍安在廷尉府十九年。”
“三代都是狱吏出身。”
“他掌的是验囚印。”
“这枚印一日不离身,夜里锁在寝房床下的铁匣里。”
赵彻点头。
“正因为他掌印,别人才会盯上他。”
他抬了下手。
“不要传他。”
“先去他家门外看看。”
一炷香后,两名密卫回来了。
其中一人手里托着一片帛条,帛条边上还沾着黄蜡。
“霍令史家门槛外石缝里塞着的。”
“压得深,取出来时蜡还没掉。”
赵彻接过来查看。
帛条上只有八个字。
卯时之后,人自会归。
蜡封的口子,是热刀烙出来的。
芈苏接过去闻了闻,又刮下一点蜡碎,在指腹上搓开。
“这蜡里掺了松脂。”
“泾阳那张伪令的封蜡,章台宫那批食券的封口,都是同一炉料。”
赵彻把帛条卷起来。
“传霍安。”
霍安进堂的时候,走得稳。
四十多岁的人,腰背挺直,行礼的姿势一板一眼。
只有一处不对。
他左手一直攥着袖口。
赵彻把那片帛条放在案上,往前推了半尺。
霍安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膝盖就弯了下去。
不是跪,是撑不住了。
赵彻又把用印簿翻开,摊在他面前那道被刮掉的痕迹上。
“六月初五夜里二更三刻。”
“你领过一次印,簿上没写。”
“印面沾油,泥里掺松脂,帛条压在你家门槛下。”
“霍令史。”
“你儿子几岁。”
霍安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十一。”
赵彻等着。
“五月廿八,从师处习字回来时不见了。”
霍安额头抵在砖地上。
“第三天,有人把他的鞋扔进我家院里。”
“一只。”
“鞋底裂口是我去年亲手补的,我认得。”
“帛条上说,盖一张空白预牒,人就还我。”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泪,面皮却在发抖。
“下臣盖了。”
“下臣拿廷尉府的验囚印,盖了一张什么字都没有的牒。”
“下臣知道那是什么罪。”
赵彻问:“他们还说了什么。”
“说卯时会有人来提人。”
“提西狱第三囚室的。”
“说人提走后,我儿今日午前就能回来。”
堂上安静了许久。
廷尉走过来,在霍安肩上按了一下,又收回手。
赵彻转身,往堂外看了一眼天色。
“辰时。”
“还有一夜。”
他回过头。
“霍令史,你儿子还活着。”
“他们还想让你盖第二张、第三张。”
“人死了,你就不会再替他们办事。”
霍安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往后坐倒。
赵彻没有再看他。
“秦烈。”
秦烈从门外进来。
“西狱第三囚室现在关的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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