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衡室的门被赵彻推开时,火盆烧得正旺,竹牍边角卷黑冒烟。
一名穿内吏青衣的中年人站在长案后,手边摆着三摞拆开的副册。
左边那摞还算齐整,中间一摞少了数页,右边尽是准备焚掉的散页。
甲柜柜门大开,乙四锁孔里还留着新刮下的铜粉。
屋里又闷又呛,竹漆混着蜡油,呛得人喉咙发紧。
蒙毅进门后没说话。
内廷卫士分作两列,堵住门口和窗下。
那内吏抬头看见赵彻,手里的木牍顿住。
再见蒙毅腰间的上卿印绶,他脸色刷白。
“下官韩牧,奉中车府监修使急令,整理天衡室旧档。”
韩牧说完,弯腰去取案上的帛牒。
赵彻没让人碰他,只走到火盆前,用剑鞘拨开灰烬。
灰里烧的不是废档,而是寄籍副册的页角。
上面还留着几行没烧尽的字。
“少府钱官,吴显,妻一,子二,住南城柳巷甲六。”
赵彻夹起那半页,递给蒙毅。
蒙毅看完,手背压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天衡室存的,是京畿官吏、匠籍、军籍家眷的寄居副册。
谁家迁居,谁家添丁,谁家孩子寄在亲族名下,册上都有记录。
这些册子本是用来核户、征役、发粮。
落到赵国细作手里,成了勒住官吏脖子的绳。
韩牧低声道:“上卿明鉴,下官只是清理旧页。册中不少住处早变了。”
“旧页清理到火盆里?”
赵彻抬眼看他。
韩牧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赵彻从袖中取出三件东西,放到长案中央。
第一件,是沈钧交出的乙四旧钥。
第二件,是石余压出的赤土蜡样。
第三件,是杜明铜片总簿的抄页。
“乙四钥,近七日被压模三次。”
“杜明总簿写得清楚,午时启天衡甲柜,旧钥核销后,失手记录一并销掉。”
“你说你在整理旧档。那你先说说,谁让你烧册?”
韩牧额头冒汗,仍死死攥着那份帛牒。
“监修使的牒在此,下官奉令办事。”
福安从门外进来,接过帛牒看了两眼。
“中车府今日没有监修使入宫,也没有发过清理天衡室旧档的令。”
韩牧脸色更白。
他抬手就将木牍甩向火盆。
秦烈早盯着他。
木牍刚脱手,秦烈一脚踹翻长案。火盆滚到墙边,炭灰撒了一地。
韩牧被案角撞倒,刚想爬起,秦烈的膝盖已压住他后背。
“还想烧?”
秦烈按住他的肩,将人压回地上。
韩牧挣了两下,脸贴着地砖,声音发颤。
“下官没有谋逆之心,下官只是听令行事!”
“谁的令?”
蒙毅开口。
韩牧闭紧嘴,一字不答。
赵彻蹲下身,从韩牧右手指缝里刮出一团赤土蜡泥。
芈苏接过小刀,又挑开韩牧左手指甲边的污垢。
污垢里有蜡泥,也有发青的铜绿。
她又看向韩牧靴底。
靴纹缝里,卡着几根细小的黑漆竹屑。
“这是甲柜夹层里的黑漆竹屑。”
芈苏抬起头。
“甲柜内层每年刷漆,外头没有这种碎屑。”
“他翻过柜底夹层。”
沈钧站在门边,听得腿一软。
“甲柜夹层只有存册人知道,里面放的是寄籍副册的原始底页。”
赵彻示意秦烈把韩牧拖到案前。
他捡起那块没烧透的木牍,擦去灰,平码在案上。
木牍分成五列。
每列十户。
户主名字后面,写着官署、差役、妻儿人数、住址,还有幼子的年纪。
石衡家眷三口。
冯弼家眷五口。
霍安家眷四口。
朱衡之女的寄籍地址,也列在上头。
这些人,全是近期涉案官吏。
有人已经押进廷尉府。
有人仍在受审。
有人家中孩子失踪,正被细作捏住软肋。
“你抄的不是户数。”
赵彻将木牍拍在韩牧面前。
“你是在替人挑能下手的人。”
门口的内廷卫士看清内容,齐齐拔出短剑。
剑锋擦过剑鞘,屋里响起一片刺耳的摩擦声。
韩牧浑身发抖。
“下官只管抄录,下官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
“你不知道?”
蒙毅往前一步。
“霍安的儿子失踪,田伍的女儿失踪,朱衡的女儿三年前去了邯郸,至今没回来。”
“你这份木牍上,写着他们家眷住址和幼子年纪。”
“你还敢说不知道?”
韩牧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上卿饶命!”
“下官只负责从副册里挑人,每抄满五十户,就有人来取。”
“取走以后做什么,下官当真不知!”
赵彻盯着他。
“谁来取?”
“南城寄籍署的核籍使。”
韩牧喉咙发干。
“他从不留名,也不穿官服。”
“下官只认他手里的南仓巷木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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