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平的马跑得快,赵彻的马更快。
六月初八寅时,赵彻赶到内史署的时候,孟平已经把近三个月的调令摞在大堂长案上了。
竹简堆了小半人高,一卷一卷码得整齐。
赵彻没坐,站在案边翻。
翻到第三摞的时候,他停了手。
大祭前五日的清街令。
宗庙外围七条街,全部列入“修沟避疫”,要求沿街八百余户在六月十二前迁出。
赵彻翻出去年同期的清街令,只有三条街,范围在宗庙正门和东侧,迁户不过两百家。
前年的更少,两条街,一百六十户。
“七条街。”赵彻把今年的令牒拍在案上,“往年最多三条,今年翻了一倍还多。”
孟平在旁边点头:“我也觉得不对,但每一份令牒上都有内史正印,签发人也是署内属吏,挑不出毛病。”
赵彻摊开宗庙周边的坊市舆图,把七条街一条一条标上去。
标完之后他把舆图推给芈苏:“把宗庙历年清街旧档调出来,逐条对。”
然后盯着图看了半晌。
“叫程昱来。”
内史丞程昱是被人从睡榻上叫起来的,眼皮还肿着,衣带系得松垮。
他进大堂看见赵彻,愣了一下,又看见满案的令牒竹简,脸上的困意收了几分。
“郎中令深夜来内史署,可有王上手令?”
“有。”赵彻把虎符和玉符一并搁在案角。
程昱认出虎符,喉结上下动了动。
“这七条街的清街令,谁拟的?”赵彻指着案上那摞竹简。
程昱凑过去翻了两卷,答道:“按旧例办的,宗庙大祭前清街修沟是常规,历年都有。令牒上盖的是内史正印,经手属吏也签了名。”
“历年三条街,今年七条。”
“今年规模大,陛下要亲祭。”程昱语气还算沉稳,“修沟避疫是为防暑热生瘟,牵扯八百余户的迁居安置,署里已经忙了半个月。郎中令若因一块残牍……”
“你怎么知道是一块残牍?”
程昱嘴巴张了张,没接上话。
赵彻没给他喘气的工夫。
“我还没说我查到了什么,你就知道是残牍。”
“府中传言……”
“什么传言,谁传的,什么时辰传到你耳朵里的?”
程昱往后退了半步。
身后几个被叫来的属吏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些的开口道:“郎中令,内史署的政务有内史正印就可执行,清街令也走了合规流程,若因郎中令手中虎符便要干涉本署常务……”
赵彻没理他。
他从袖中取出庄园缴获的车府卒换防木牍,一块一块排在案面上。
“十三个假宗亲,昨夜全部拿下。”
“他们手里有车府卒各什的编号、换防时辰、宗庙内院布防路线。”
“大祭那天,他们要用伪造的双印调令把车府卒按什拆散,分批带到宗庙外围各个巷口。”
赵彻拿起舆图,用指头点着那七条街。
“巷口。”
“带到巷口去干什么?”
“巷子里要是住满了百姓,三千车府卒往哪儿塞?”
大堂里安静了。
“所以得先把百姓迁走。”赵彻把舆图翻过来,露出背面他标注的路线,“芈苏,拿宗庙历年清街图。”
芈苏从旁边箱子里取出三幅旧图,铺在令牒旁边。
赵彻一条街一条街地对。
前三条街,东庙巷、祠前大道、宗庙南侧的敬神路,往年都清,今年也清,没问题。
第四条,北巷。
第五条,连柏里。
第六条,沟渠坊。
第七条,车马场西街。
赵彻把后四条街用指头圈住。
“这四条街,没有一条直通宗庙。”
程昱的脸色开始变。
“但四条街全部通往北掖门外的车马集结地。”
赵彻把清街令上“修沟避疫”四个字指给众人看。
“令牒上写的是修沟。”
“芈苏对了舆图旧档,沟渠坊那条沟,八十三年前就填平了,上面盖了二十多户民宅。”
“连柏里的排水沟走的是东边,不经过宗庙外围。”
“你们修的是哪条沟?”
程昱的手搭在案沿上,指节泛白。
那个年纪大些的属吏也不吭声了。
赵彻转头看程昱。
“内史丞,你是自己没核对过舆图,还是核对过了不敢说?”
程昱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低了头:“下官……只管签发,未曾实地核对。”
“谁拟的这四条街?”
“清街令史郭衡。”
赵彻点了点头。
“叫郭衡。”
郭衡来得比程昱快。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面相精明,进堂之后先看了一眼满案的令牒和舆图,目光没避开。
“下官奉命送来今夜迁户名册。”
他把一卷竹简双手呈上。
赵彻接过来,展开,从头往下看。
看到第二十七户的时候,手停了。
他把竹简递给孟平。
“念。”
孟平扫了一遍,声音比平时沉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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