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微熹,宗庙院落里的焦糊味尚未散尽。
赵彻立在后院青石板上。
地面上印着两行杂乱的泥泞履痕。
一行延向暗井,步距拖沓,鞋底压泥颇厚。
另一行直通偏门,步履沉稳,脚掌落地的受力极匀。
秦烈按剑快步赶来,甲叶在晨风中撞出连串脆响。
“少卿,整个宗庙里里外外翻了三遍。”
“连茅坑底下的石板我都撬开查验过,压根没见着那季先生的影子。”
“这厮莫不是插翅飞了?”
赵彻屈膝蹲下,指端蹭过石缝间的干涸泥块。
“他没飞。”
“在昨夜纵火之前,他便已从正门径直走脱了。”
白娘被两名密卫反剪双臂押着,缩在廊檐阴影里,身上仍裹着那件破烂粗麻短褐。
赵彻起身行至她身前,垂眸审视。
“季先生动身时,乘了何种车驾?”
白娘喉头滑动,语声发颤。
“他……他走时换了一件宗正府老吏的青布长袍。”
“昨夜申末,后院恰好有一辆运送残损旧祭器的牛车出庙。”
“季先生便随在那牛车旁侧,手头还攥着加盖朱砂封泥的公文大简。”
秦烈浓眉倒竖,腮帮紧紧绷起。
“宗庙外布防着百十名锐卒,双目盯得死紧。”
“大活人尾随牛车脱身,守门的军卒莫非全瞎了眼?”
赵彻未理会秦烈的怒骂,侧目望向在一旁频频拭汗的宗庙令嬴祁。
“昨夜申时过后,果真有牛车离庙?”
嬴祁双膝发软,慌忙躬身拱手作答。
“有,确有一辆。”
“那是宗正府早先定下的常例,每逢初八,运送汰换的旧铜器去往城西官库。”
“驭手是为宗庙驱车二十载的老秦人,关防文牒与封泥皆有官署官印。”
“下官当时亲自核验过,确是依律放行无误。”
赵彻折身迈步,朝后院积存祭器的空场走去。
泥地上的双列车辙深陷。
赵彻驻足辙痕旁,俯身审度泥土受压的深浅厚度。
“车内原本载运了多少斤铜器?”
嬴祁慌忙翻开腰间随带的簿册。
“禀少卿,计有残损铜爵十八具、旧铜尊六件,外加一口生了裂痕的四足方鼎。”
“合重五百二十斤。”
赵彻指尖点向泥中辙痕。
“牛车入门之时,左轮陷地两寸,右轮亦是两寸。”
“出门之际,左轮压痕深达三寸半,右轮却仅有一寸八分。”
“车身两端配重,平白差出百余斤。”
芈苏携着药箱快步行至近前,手中攥着宗正府的勘验文卷。
“少卿,城西库房方才递来交接回执。”
“库吏清点入库之物,并无那口四足方鼎。”
“但车板上多了一口以黑漆麻绳紧锁的柳木重箱,其上贴着宗正府备用的封泥木符。”
秦烈重重拍击佩剑护吞,啐了一口。
“真是好一招瞒天过海的手段!”
“卸下数百斤的铜鼎,换了大活人或是见不得光的脏物大摇大摆运了出去!”
孟平策马由外疾驰而归,翻身跃下马背,手中紧握内史署的关防文牒卷宗。
“少卿,那辆牛车的去向已有着落。”
孟平双手奉上竹简,胸膛起伏平复着粗重气息。
“驭手驱车离开宗庙后,并未径直开往城西库房。”
“中途在内史署东街口滞留了一刻之久。”
“驭手在关防簿上所书的由头,乃是回避迁徙杂民的队列。”
赵彻展开简册,喉间溢出一声冷笑。
“清街迁户,恰好是郭衡先前批署的那三十六家。”
孟平抹去眉骨上的汗珠,继续禀报。
“不仅如此,牛车行过内史署辖界,又在西市一家老木作坊驻留了半炷香工夫。”
“据称是左侧车轴摩擦生热,临时换上了一具硬木轮毂。”
赵彻合拢竹简,顺势撂在石案之上。
“避让迁户、车轴受损、就地换轮、移交库房。”
“环环皆有律令公文作保,处处俱加盖官署大印。”
“乃至驭手与修造木匠,尽是在咸阳生息数十载的在籍良民。”
“此位季先生,绝非关东寻常的亡命刺客。”
秦烈粗眉紧锁,面露疑色。
“不是细作还能是何方神圣?总不至于是朝中哪位大员吧?”
赵彻凝望院中苍劲古柏,眼神渐转深邃。
“他最可怖之处,非是长于搏杀纵火。”
“而是对大秦律例了如指掌。”
“他深谙各处官署的流转关防,更掐准了底层胥吏因循苟且的习气。”
“他无须伪造符节度牒,只需在律令条规的夹缝中,将规矩轻轻拨偏一寸。”
“经办诸官皆在奉公守法,整桩大局却已落入他的算计之中。”
白娘伏在青砖上,闻言肩脊微颤。
“大人明鉴,季先生……平日言行确与关东那些嗜杀的游侠截然不同。”
赵彻转过身来,目光沉沉落于她顶心。
“他周身尚有何等异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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