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宫偏殿的灯火晃了晃,蜡油顺着铜柱淌下来。
赵彻把那一尺见方的薄绢摊在案几上。
白绢上面的字迹不多,墨都干透了,有一股旧纸味。
“旧井早该封。”
秦烈伸着脑袋凑过来,嘴里还嚼着半块肉干。
“少卿,这太后回信也太短了,就这么几个字。”
“多写几个字,手腕子能酸着不成?”
赵彻没搭理他的浑话,转身把挂在墙上的羊皮旧图扯了下来。
那是先王年间画的雍城别苑图,图纸发黄,边角磨得厉害。
芈苏提着油灯走过来,把光亮照在图纸西边。
“雍城西别苑里,其实一共打了三口水井。”
芈苏指着图上的黑圈。
“一口在东偏厨,用来淘米洗菜。”
“一口在南跨院,供值守的内侍汲水。”
“唯独西廊尽头这第三口井,图上画了红叉。”
赵彻顺着芈苏指的地方看过去。
图纸旁边有一行小篆,记着十三年前的一道旧档。
“庄襄王后迁居别苑第二年,西廊地基渗水,封井填石。”
赵彻从袖袋里掏出两样东西,搁在图纸上。
一块是季先生身上搜出的旧木牌,上面刻着“西别候归”。
另一件是那卷残破的名册,阿阮名字后面写着“西别候音”。
“哪有什么地基渗水。”
赵彻哼了一声。
“东偏厨的地势比西廊还要低三尺,东边的井能用,西边的反而渗水了?”
秦烈把嘴里的肉干咽下去。
“少卿的意思是,这井当年就是故意封给人看的?”
“封给外头看,底下却留着窟窿。”
赵彻把木牌翻了个面。
“观星台在咸阳闹出这么大动静,把城防和宗庙搅得鸡犬不宁。”
“他们真正的眼睛,一直钉在雍城这口被封了十三年的井底下。”
门帘被挑开,蒙毅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进宫时的朝服。
“少卿,陛下那边有旨意了。”
蒙毅压低嗓门,把一份盖着黑漆印章的调令递到桌上。
“陛下准你带秦烈、孟平、芈苏去雍城。”
“但有两句话,陛下交代得很清楚。”
赵彻抬头看着蒙毅。
“蒙大人请讲。”
“第一,不许从咸阳大营抽调成建制的甲士。”
“第二,到了雍城,不得大张旗鼓围封别苑。”
蒙毅抓了抓胡子。
“太后虽然住在旧都,身边跟着的却都是当年从赵国带回来的老人。”
“动静闹得太大,贼人狗急跳墙,拿那些老仆当垫背的,太后脸上不好看。”
“咸阳这边,宗庙案的尾巴和车府卒的复验,交给我来盯。”
赵彻收起调令,点了点头。
“陛下考虑得周全,去雍城抓贼,本就不能敲锣打鼓。”
“人去多了,反倒把藏在井里的老鼠吓回洞里。”
秦烈在旁边咧嘴笑。
“带俺老秦去就行,俺一个人顶五十个关东软蛋。”
赵彻瞥了他一眼。
“到了雍城,你把那张大嘴闭严实,比多带五十个人管用。”
秦烈干咳了一声,摸了摸后脑勺,没再吭声。
动身去雍城之前,赵彻带着芈苏,又去了一趟廷尉府的大牢。
牢房里潮气重,过道两旁插着的火把噼啪烧着。
最里头的一间石屋里,白娘手腕扣着铁铐,正靠着墙角发呆。
听到脚步声,白娘眼皮动了动,没抬头。
赵彻在石凳上坐下,手里的黑鞘短剑在铁栅栏上敲了一下。
“白娘,咱们聊聊雍城西别苑吧。”
白娘嘴角动了动,嗓子发干。
“该说的老婆子都说了,不该说的一概不知。”
“要杀要剐,给个痛快话就是。”
赵彻神色没变,念了几个字。
“西廊,第三口井。”
白娘手腕上的铁链哗啦乱响。
白娘抬起头,脸色全白了。
“你…你怎么会知道那口井?”
赵彻看着白娘。
“太后回信了,季先生的木牌也在我手里。”
“你觉得我该知道多少?”
白娘靠在石壁上,喘了好几口气。
她两手抓着囚衣的边角。
“造孽…造孽啊。”
白娘自顾自念叨着,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来。
“阿蘅姑娘…她当年根本没想背叛太后。”
站在赵彻身后的芈苏听到这个名字,往前走了一步。
“当年蕲年宫生乱,阿蘅到底做了什么?”
白娘闭着眼睛,泪水直淌。
“当年宫里乱成一团,四处都在杀人,都在抢东西。”
“阿蘅姑娘拼了命,替太后藏下了一封信。”
“就因为这封信,她被观星台的那群人盯上了。”
赵彻身子往前凑了凑。
“什么信?”
白娘摇了摇头,头发散在肩头。
“老婆子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只知道那封信既没写给吕相邦,也没递给当今天子。”
“那是一个女人,写给另一个女人的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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