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完全黑了下来,西北风吹得屋檐下的风灯晃个不停。
赵彻带着秦烈和芈苏,摸到了西城废弃的旧乐坊后院。
这地方十几年没住过人,杂草长得有半人高。
院子东南角有一口盖着破石板的古井,井栏上全是发黑的青苔。
秦烈搓了搓冻发凉的手,把石板用力往旁边挪开。
“少卿,这烂井底下真有东西?”
“那帮家伙总不能把宝贝当水泡着吧。”
赵彻点燃火把,往井底照了照。
井下早就干了,里面堆着不少烂木头和落叶。
“盐窖泥墙上标得很清楚,乐坊后井排在最后。”
“下去摸摸井壁,三尺高的地方找找活砖。”
秦烈抓着井绳滑了下去。
他在井底踩得烂树叶沙沙响,伸手在泥糊糊的砖缝里摸索。
过了小半会儿,井下传来一声清脆的空响。
“找到了,这儿真有块松动的青砖!”
秦烈从砖洞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油布包,系在绳头上送了上来。
赵彻接过油布包,拆开一层又一层的防水油布。
里面包着一卷叠得整齐的关东细白绢。
绢布展开,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赵彻凑着火光扫了两眼。
秦烈正好爬出井口,探头看了一眼,嘴巴张得老大。
“我的娘哎,这上面写的都是啥玩意儿?”
“又是思念,又是夜不能寐的,肉麻得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
信是以赵太后的口吻写的,字字句句都是对嫪毐的关切与温存。
可除了这些暧昧言辞,信里还夹杂着极为扎眼的句子。
“大王年少,政柄旁落,雍城大祭可举大事。”
“速召昔日旧人归苑,里应外合,共谋大业。”
秦烈看明白了这几句,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真够损的啊!”
“前头写得跟真的一样,后头直接把谋反的话塞进去。”
“这信要是落在咸阳那帮御史手里,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芈苏把白绢接了过去,借着火光端详绢布和墨迹。
她伸出手指,在墨迹较重的地方捻了捻。
“字迹确实模仿得有七八成神韵。”
“笔锋转折的地方偏软,不是太后那种干脆利落的关东笔法。”
芈苏指着其中几个字,指尖在绢布上点了点。
“你们看这‘归苑’和‘旧人’几个字的写法。”
“和之前从阿萍那里搜出的旧名册批注,笔顺一模一样。”
赵彻接话说道:
“观星台这帮人倒是肯下苦功夫。”
“他们从阿萍嘴里套话,偷走太后私印的蜡模,再对照旧账本。”
“一点一点把太后的用词习惯拼凑出来,伪造了这封情信。”
“只要嫪毐拿着信在乐坊一露面,假信立刻就成了铁证。”
秦烈一脚踩扁地上的烂树枝,拔出佩刀。
“那老子一把火把这破绢布烧了,让他们白忙活一场!”
赵彻伸手拦住了秦烈。
“烧了容易,但断了线索,上哪儿去找活生生的嫪毐?”
“他们要证据,咱们就给他们留一个‘证据’。”
赵彻转头看向芈苏。
“芈姑娘,你能照着这个样子,重新做一封一模一样的吗?”
“内容不必变,但在用墨和折痕上,留几个只有咱们能认出的暗记。”
芈苏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小盒特制的淡墨,点头应下。
“半个时辰就够。”
“我在墨里掺一点关东特有的槐花汁,干了之后看不出异常。”
“只要用温水一擦,字迹就会泛出一圈金黄色。”
芈苏在乐坊残破的书案前坐下,铺开随身带的素白绢布。
她握着细毫笔,笔尖在布面上飞快挪动。
不过两刻钟,一份几乎没有差别的伪造情信重新写好。
墨迹风干后,赵彻把新信按原样裹进油布包,塞回井壁的暗格里。
做完这一切,赵彻让密卫把阿芸带了过来。
阿芸看着黑漆漆的枯井,身子还在发抖。
赵彻把那块松动的青砖复位,拍了拍手上的泥灰。
“阿芸,按那些黑衣人交代你的话做。”
“你只管去给他们留记号,说信已经放回老地方了。”
“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保你哥哥平安。”
阿芸擦掉眼角的泪水,用力点头。
“官爷,我都听您的,绝不坏事。”
赵彻让两个精干的密卫换上粗布常服,暗中护着阿芸离开。
院子里刚安静下来,前门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紧接着是重物摔在地面上的动静。
“给老子老实点!”
秦烈的骂声从前面回廊传了过来。
赵彻快步走过去,只见秦烈单膝压在一个干瘦男人的后背上。
那男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乐工青衫,怀里还抱着一把掉了漆的旧琵琶。
“少卿,抓到一个在后门探头探脑的家伙。”
“这小子怀里还揣着接头的暗号木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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