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大营医帐里全是草药苦味。
嫪毐半靠在草席上,身上裹着一圈圈白布条。
听完赵彻的话,嫪毐整个人愣在那,眼珠子瞪得溜圆。
“大人,你说啥?”
“你要扮成小人,去钻那口烂井?”
嫪毐声音一下拔高,扯到了胸口的伤,疼得直抽冷气。
“大人你这不是胡闹么!”
“小人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给马喂料的粗鄙下人。”
“大人你是咸阳来的贵人,手握王命。”
“顶着小人的名头去见那些贼人,这算怎么回事?”
秦烈抱手站在旁边,嘴里嚼着肉干,哼了一声。
“你叫唤个什么劲儿。”
“我家少卿肯借你的皮,那是给你洗脱冤屈。”
“换了别人,早把你直接扔进大牢里当诱饵了。”
嫪毐嘴巴动了动,没说出话。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掌,不吭声了。
赵彻这是把最险的活儿揽到了自己身上。
在这个年月,一旦被扣上秽乱后宫的帽子,三族都不够砍的。
赵彻要是顶着他的模样露面,稍有差池,名声全得搭进去。
“大人……”
嫪毐抬起头,眼圈红了。
“小人这条贱命不值钱,大人若真要去,小人绝不藏私。”
嫪毐在枕头底下摸了一阵,掏出一枚磨得发亮的旧铜扣。
接着他又从床角拽出一截烂马鞭。
“这枚铜扣是小人当年在赵国老家时,娘缝在衣领上的。”
“平日里小人总爱用大拇指去摩挲它,边角都磨平了。”
“还有这截马鞭,小人走到哪儿都插在腰后头。”
赵彻接过铜扣和马鞭,在手里掂了掂。
铜扣边角磨得光溜溜的,马鞭上的皮绳也起了毛刺。
“还有什么习惯?”
赵彻问了一句。
嫪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指了指右腿。
“小人十四岁那年在邯郸马场,右腿被烈马踢断过骨头。”
“后来虽然接好了,可阴天下雨就发酸。”
“走路的时候,右脚脚后跟总会比左脚略微拖上小半寸。”
嫪毐一边说,一边比画动作。
“走快了看不出来,慢慢走的时候,右脚鞋底蹭地的声音很明显。”
赵彻点了下头,记下了。
“还有说话。”
嫪毐苦笑了一声。
“小人见了大人物,说话从来不敢抬头看人眼睛。”
“话说到一半,总爱习惯性地缩脖子,先应一句‘哎’。”
秦烈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这股窝囊劲儿,确实挺难学的。”
赵彻拍了拍嫪毐的肩膀。
“安心在这里养伤,你妹妹阿芸在别苑很妥当。”
嫪毐吸了吸鼻子,把头点得用力。
“小人给大人磕头了。”
赵彻伸手拦住了他,带着秦烈和芈苏走出医帐。
回到西别苑偏厢,桌上摆着大大小小的陶罐和药泥。
芈苏挽起衣袖,把几种灰褐色的药膏混到一块儿搅匀。
“少卿,坐过来吧。”
芈苏指了指铜镜前头的木凳。
赵彻走过去坐下。
脑子里,系统界面亮了起来。
赵彻调出了短时的骨相调整。
两颊和下巴泛起一阵酸麻,骨头往里缩了缩,脸部轮廓跟着变钝。
这功能时间有限,只能撑半个时辰。
而且只能变外形,学不来声音和记忆。
今晚下井,得尽量少开口。
芈苏伸手沾了药泥,往赵彻脸上抹。
药泥贴上脸皮,凉飕飕的。
原本白净的脸皮很快被抹成常年风吹日晒的焦黄色,眼角往下扯了点,鼻梁也捏厚了。
秦烈凑在一旁伸长脖子看,嘴里直咂舌。
“神了,真是神了!”
“少卿,你现在这模样,就算是老相爷站在你面前,估计也认不出来。”
“这简直就是从马厩里刚爬出来的马夫嘛!”
赵彻扫了他一眼。
“闭上你的嘴,出去看看外头的天色。”
秦烈嘿嘿笑了笑,快步退出屋子,反手带上门。
屋里就剩他们两个。
炭盆里的炭火烧得毕剥作响。
芈苏拿木梳把赵彻原本扎得整齐的头发打散,用旧麻绳胡乱绑在后头。
碎头发垂下来,把眉眼遮去大半。
收拾完头发,芈苏从木架上拿来一件关东粗布袍子。
衣服是嫪毐穿惯的旧货,带着一股草料混着汗酸的味道。
赵彻站起身套上外袍,走到黄铜镜前看了看。
镜里的人肩膀塌着,脊背微弯,面色焦黄发暗,神情显得迟钝呆滞。
半分少卿的气度都找不到了。
赵彻看着镜子里的这副模样。
这年月,人一生下来就被户籍名册锁得死死的。
贵族、黔首、官吏、赘婿,各自有各自的坑。
名字一旦被暗处的人拿去写文章,哪怕什么都没干,骂名也洗不掉。
真的嫪毐不过是个想让妹妹吃饱饭的养马奴,可在咸阳那些人的笔尖底下,转眼就成了图谋不轨的乱臣贼子,连句伸冤的话都递不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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