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孟平就从外头跑进了西别苑的偏厢。
他手里捏着一个用油纸包着的窄木匣,额头上还挂着几滴晨露。
“少卿,南门那边送进来的。”
孟平把木匣放在桌案上,顺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送信的人是个卖柴火的樵夫,收了枚半两钱,根本不知道里头装的啥。”
秦烈抓起桌上的茶壶倒了一碗冷水,一边喝一边凑上前来看。
“这帮家伙倒是真能沉得住气,大清早就来递信。”
赵彻用短刀挑开木匣上的细麻绳,掀开了匣盖。
里面没装机关,只有一张折成长条的细绢。
展开细绢,上面的字迹工整,模仿的正是赵姬早年在邯郸时候的笔法。
信上的语气带着旧日主仆之间的亲昵与催促。
信中写明,让嫪毐三日之后的子时,独自前往雍城东郊的废弃庄园。
庄园正厅的供桌底下,埋着当年散落各地的旧子名册。
秦烈看完,往地上啐了一口。
“这话说得跟真的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太后真给他留了什么宝贝。”
“少卿,东郊那片废园子荒了十几年,四周全是烂泥地和芦苇荡。”
“他们选在这个地方,明摆着是想设伏抓活的。”
赵彻把细绢扔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敲了敲桌面。
“他们不是想抓人,他们是不放心。”
孟平在旁边听得纳闷,开口问了一句。
“不放心什么?”
赵彻指了指信纸上的字迹。
“他们不确定前两次露面的嫪毐到底是真是假。”
“真嫪毐在他们眼里早该是个死人了,突然冒出来,他们心里也犯嘀咕。”
“这封信就是个钩子,用来试探咱们的虚实。”
秦烈把空碗往桌上一搁,咧嘴笑了笑。
“那咱们干脆别理他们,让他们自个儿在冷风里吹着去。”
赵彻摇了摇头。
“去,为什么不去?”
“他们想看戏,咱们就得把台子搭得漂亮。”
“只要我去了废园,他们就会认定嫪毐真的活了过来,而且还想着翻盘。”
厢房的侧门被推开,芈苏提着药箱走了进来。
她把药箱放在矮凳上,从里面端出一只装满灰褐色药泥的陶碗。
桌案旁边,还摆着几件真嫪毐留下的旧物件。
一件洗得发白、打了补丁的粗布外袍。
两枚边缘磨损的旧铜扣。
还有半截缠着麻绳的破马鞭。
芈苏用竹片挑起一团药泥,往赵彻的下颌与颧骨处涂抹。
药泥带着一股草药的苦气,贴在皮肤上冰凉。
芈苏一边调整药泥的厚度,一边开口提醒。
“你那调整骨相的本事确实罕见,可这东西只能改你的脸皮。”
“当年伺候过太后的人,说话的口音、走路的姿势、遇到生人时的眼神,都假不了。”
“改得了脸,改不了当年的记忆。”
“真要是碰上观星台那些认识嫪毐的老狐狸,你三两句话就得露馅。”
赵彻坐在铜镜前头,任由她在脸上涂抹,语气松弛。
“放心吧,观星台那帮人根本不想认出真正的嫪毐。”
芈苏手上的动作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
“这话怎么说?”
赵彻看着铜镜里那张泛黄的面孔,神色如常。
“他们要的只是一个能给太后定罪的靶子。”
“只要来的人瘸着腿、拿着旧物、认下当年的罪名,对他们来说就足够了。”
“他们只想认出心里的贪念,谁在乎这皮囊底下装的是谁?”
秦烈在旁边听得直点头,跟着笑了两声。
“少卿这话在理,那帮人满脑子都是怎么往咸阳泼脏水。”
正说着话,外头的帘子掀开,阿秀扶着赵姬走了进来。
赵姬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常服,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
她走到桌案前,目光落在那张细绢上。
赵姬伸出手,摸了摸绢布的边缘。
摸到右下角的一处折痕时,赵姬停下了动作。
她把绢布拿到窗边,迎着透进来的晨光端详。
在绢布的最边缘处,留着三个排成斜线的细小针孔。
针孔很小,不迎着光看很难瞧出来。
赵姬嘴角扯了扯,露出一声冷笑。
“这封信,不是关东那些读书人写的。”
赵彻转过头看她。
“太后瞧出什么破绽了?”
赵姬把绢布递回给赵彻,伸手点了点那三个细孔。
“这是早年赵国邯郸大商贾记暗账的旧规矩。”
“每一批货进库,管账的伙计都会在布头上扎三个眼,代表货款已结清。”
“写这封信的人,根本不懂当年邯郸王宫的规矩。”
“他们只是从吕不韦当年的商队旧档里,翻出了一些我早年写过的便条,照猫画虎罢了。”
赵彻看着那三个针孔,心里明了。
观星台在雍城看似布置周密,底子里也是拼凑起来的。
他们手里掌握着当年商队的残卷,根本不懂深宫内苑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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