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是平价卖粮,为何还要收百姓手里的旧杂粮?”
赵彻笑了笑,解释道:
“那些暗桩手里囤积了大量关东带来的私粮,如今出不了城,也变不成钱。”
“百姓拿着家里发霉的杂粮来换平价好粮,孟平就能顺藤摸瓜。”
“凡是拿着成袋关东精米来兑换官粟的人,背后必定连着观星台的采买线。”
赵姬听完,在软榻上坐了许久。
“你这脑子,真不知道是怎么长出来的。”
“李斯算计的是百官权位,你算计的却是柴米油盐。”
赵彻拱了拱手。
“大秦的天下是黔首一锄头一锄头刨出来的。”
“伤了他们的底子,拔再多暗桩也是白搭。”
正午时分,南市的平粜点排起长队。
孟平穿着一身寻常文吏的袍服,坐在木案后头挨个核验户籍。
几个身板壮实的锐士守在粮车旁,用大木斗往百姓的布袋里舀着金黄的粟米。
人群里原本有些慌乱的气氛,很快就被热气腾腾的米香味冲淡了。
一个推着独轮车的老汉排到了案前。
老汉把车上的半口袋陈年谷子卸下来,递给称重的伙计。
孟平看了看老汉手里的户籍木牌。
“老丈是城南种菜的刘老汉吧?”
老汉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掉得差不多的黄牙。
“正是小老儿。”
“前两天听街坊说官府封了米行,小老儿还以为要闹饥荒呢。”
“家里老婆子吓得直抹眼泪,非催着我把存了三年的陈谷子拿出来卖。”
孟平一边提笔在册子上画勾,一边笑着问他:
“那老丈现在怎么不慌了?”
老汉拍了拍装满新粟的布口袋,声音很洪亮。
“官府要是为了盘剥咱们,哪会大冷天在这里按原价发粮?”
“小老儿虽然不懂朝廷里的大道理,但也看得明白。”
“那些被封的铺子,平日里就爱缺斤少两,背地里净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
老汉把布口袋系紧,抱在怀里擦了擦。
“官府查账若是为了不让人饿肚子,俺也去得,举双手赞成。”
这话说得粗糙,周围排队的百姓跟着笑起来,连连点头附和。
人群后头,几个原本打算借机煽动闹事的生面孔,悄悄把藏在袖子里的短棍缩了回去。
孟平朝暗处的密卫使了个眼色,两名便衣立刻不远不近跟上了那几个人。
天色渐晚,西别苑的院墙下积了薄薄一层白霜。
阿秀从外头打探消息回来,快步走进正殿。
她把在南市听来的那番话,一字不差学给赵姬听。
赵姬站在雕花木窗前,看着外头亮起来的灯火。
“那卖粟的老汉真这么说?”
阿秀用力点头。
“奴婢亲耳听见的,南市的百姓都在夸新来的廷尉少卿办事公道呢。”
赵姬伸手摸了摸案几上那卷烤干的名册。
她在雍城被软禁了整整十三年。
这十三年里,咸阳送来的公文堆积如山,每次提起的都是赋税、兵源和徭役。
朝堂上的大人物,眼里只有万里江山和帝王霸业。
百姓在他们笔下,不过是一个个用来计算国力的冰冷数字。
赵彻整饬雍城这几天,杀伐虽然狠辣,却始终留着一条护住民生的生路。
赵姬转过身,对阿秀招了招手。
“去把后厨前天送来的那坛陈年老酒取出来。”
阿秀愣了一下。
“太后今晚要饮酒?”
赵姬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抹少见的温和之色。
“给前院巡夜的赵少卿送去。”
“外头天寒地冻的,让他喝两口暖暖身子。”
“告诉他,大祭那天要用什么仪仗,老妇人全听他的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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