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城西的雾气还没散开。
芈苏顺着官办医坊领用药材的底册,一路摸到了城西的一处废弃染坊。
那些沉香和乌头膏的去向很怪,账面上写着给西街医馆,实则全进了这处荒废多年的老坊子。
秦烈提着短刀跟在芈苏身后,踩着泥泞的碎石路,嘴里忍不住小声嘀咕。
“这破地方连个野狗都不爱来,那帮贼人藏这儿也不怕长霉。”
芈苏转头瞪了他一眼,抬手指了指前面破败的木门,示意他闭嘴。
染坊外墙的红泥掉了大半,木门斜挂在门框上,门槛下有很新的草木灰印子。
芈苏蹲在墙角,抓起一把泥土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里面混着很浓的药味和霉味。
秦烈放轻脚步,顺着土墙裂缝往里头瞄了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院子正中的破屋里,点了两盏发暗的油灯。
十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挤在草堆里,大的不过十二三岁,小的只有五六岁。
一个吊梢眼的黑衣汉子手里拿着一根柳木条,正抽打地上的破草席。
“把刚才教你们的话,再背一遍!”
“要是大祭那天背错一个字,老子把你们全扔进滚水锅里!”
草堆里传来孩子们细微的啜泣声。
一个年纪稍大的男孩抽了抽鼻子,颤抖着声音开口背诵。
“我是太后旧侍阿芸的儿子……我亲眼见过嫪毐出入别苑……”
“太后私下给了吕不韦门客两箱金饼,要在宗庙起事……”
秦烈在墙外听得火冒三丈,手里的刀柄捏得咯咯响。
“这群狗杂碎,居然抓这么小的娃来当假人证,心肠烂透了!”
芈苏伸手按住他的胳膊,指了指屋顶的横梁。
横梁上面悬着三口黑漆漆的大陶罐,罐口塞着麻布条,引线垂在门边。
只要里面的人一拉绳子,火油落下来,整个破屋转眼就会烧成平地。
强冲肯定不行,那些孩子连跑都跑不掉。
芈苏从腰间的牛皮袋里摸出两个油纸包,拆开后倒进一只空竹筒。
“这里头装的是闷香散,遇火就化成浓烟,闻到的人手脚发软,使不上劲。”
芈苏低声交代秦烈。
“你绕到后窗去,我从前门把烟吹进去。”
“数到二十,你直接踹窗户抓人,千万别让他们碰到那根引线。”
秦烈点了点头,猫着腰朝后院摸了过去。
芈苏掏出火折子,点燃竹筒下端的引绳,顺着门缝轻轻塞了进去。
白色的药烟在屋里散开,带着一股微甜的杏仁味。
屋里的吊梢眼汉子吸了两口,身子晃了晃,手里的柳条啪嗒掉在地上。
“谁……谁在放烟……”
汉子摇摇晃晃的想要去抓引线,腿上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草席上。
后窗传来一声闷响,秦烈撞碎木格跳了进去,一脚将那汉子踩在泥地里。
另一个守卫刚拔出匕首,就被秦烈反手一记刀鞘砸在后颈,当场昏了过去。
秦烈手脚麻利的割断了吊着火油罐的麻绳,把罐子抱下来挪到一边。
“完事了,芈姑娘,快进来!”
芈苏快步走出门外,推开窗户通风,把屋里的药味散掉。
十二个孩子缩在墙角,抱成一团,浑身发抖,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芈苏走过去,蹲在一个小女孩面前。
小女孩大概六七岁,头发乱糟糟的黏在额头上,脸发白,嘴唇干裂得满是血口子。
女孩睁大眼睛看着芈苏,喉咙里直喘气,却发不出声音。
这是吓过了头,气堵在胸口,一时说不出话来。
芈苏没有上去抱她,而是先从怀里取出一个青瓷小水囊。
她倒了一点温水在自己手心里,当着小女孩的面喝了一口。
“别怕,水没毒,是甜的。”
芈苏的声音放得很轻很柔。
她拉过小女孩冰凉的手,带着她慢慢吐气。
“跟着我做,慢慢吐气,把肚子里的浊气吐出来。”
小女孩看着芈苏,试着吐出一口气,身子终于不怎么抖了。
芈苏把水囊递到她嘴边,小女孩小口小口的喝着水,眼神慢慢缓了过来。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阿秀挑开破门帘,赵姬裹着厚斗篷快步走了进来。
赵姬一进屋,看到满地的草屑和这群发抖的孩子,脚下一步顿住。
她没有摆太后的架子,头上的发簪也拔了下来,直接走到小女孩身边坐下。
地面很脏,满是泥灰,赵姬就坐在烂草堆上。
她伸出手,帮小女孩把脸颊上乱糟糟的头发顺开。
小女孩看着眼前这个衣着贵气的大娘,嘴唇动了动。
“他们……他们说你会杀我……”
小女孩终于挤出了声音,细弱得像蚊子哼。
赵姬眼眶红了一圈,手停在女孩的发梢上。
“不会。”
赵姬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老妇人也是做娘的人,从来不杀孩子。”
“没人能杀你们,大秦的律法管着这片天,谁也动不了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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