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街的火光还在半空中晃荡。
几个裹着黑头巾的汉子蹲在暗巷里,怀里紧紧揣着好几卷用黄绫写好的伪令。
带头的汉子擦了擦鼻涕,小声催促。
“等前头锣鼓一乱,咱们就往各大街坊里扔。”
“记住了,扯着嗓子喊,就说太后在别苑养了私兵要杀宗亲,让各家壮丁全去宗正府领刀!”
旁边的小喽啰咽了口唾沫。
“哥,这要是被官府抓着,可是要砍脑袋的。”
“你懂个屁!”
领头的拍了他一巴掌。
“满城都烧起来了,官府自己都忙着救火,哪有闲工夫管咱们?”
话刚说完,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秦烈提着一把明晃晃的环首刀,嘴里叼着半根剔牙的竹签,大摇大摆走了进来。
在他身后,十几个黑甲锐士直接把巷子两头堵死。
“几位兄弟,大半夜的在这儿蹲坑呢?”
秦烈吐掉嘴里的竹签,把刀往地上一插。
“怀里揣着啥好东西,拿出来给老子长长见识?”
领头的汉子吓了一跳,抓起怀里的黄绫转身就想翻墙。
秦烈抬手就是一脚,把旁边堆着的烂柴筐踹飞过去,砸在那汉子的后背上。
汉子当场趴在泥地里,摔了个嘴啃泥,怀里的黄绫滚了一地。
“观星台这帮孙子,写公文连官印都不刻一个,字还写得歪七扭八。”
秦烈弯腰捡起一卷黄绫,随手撕成两半。
“就这破玩意儿,也敢拿出来骗老秦人?”
“全绑了,嘴里塞上烂抹布,拖回大营喂马去。”
锐士们围上去,把几个细作全捆了起来。
与此同时,雍城主街上响起了铜锣声。
雍城令嬴贲这回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带着十几个上了年纪的里正,手里提着官府的红灯笼,挨家挨户敲门喊话。
“街坊邻居们都听好了!”
“火是关东细作点着的几个破草棚,别慌!”
“南仓的粮食一粒都没少,北坊的水井全有人守着!”
老里正扯着破锣嗓子,对着门缝大声嚷嚷。
“谁家要是敢出门瞎凑热闹,按通敌论处!”
“都给老汉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官府在抓耗子呢!”
原本有些躁动的里巷,被这几嗓子吼得安稳下来。
屋里的灯火亮着,没人开门上街添乱。
偶尔有几个贼人想在十字路口造谣起哄,刚张开嘴,就被暗处冲出来的便衣锐士按倒在地上。
西别苑门前,情形却完全不同。
平日里紧闭的大铁门,今晚彻底敞开了。
别苑外的高台上,架起了四口大铁锅,柴火烧得噼啪响。
滚烫的热水和浓稠的粟米粥香味,顺着夜风飘出去老远。
阿秀带着十几个侍女,正忙活着给跑过来的妇人和老人分发热汤。
赵姬站在高台边上。
她身上只披着一件寻常的深青色旧斗篷,头发简单挽着,没有摆太后的架子。
“慢点喝,锅里还有。”
赵姬伸手扶住一个抱婴儿的年轻妇人,声音放得很轻。
“别在外头冻着,后院腾出了空屋子,都进去歇着。”
那年轻妇人眼泪直掉,身子一矮就要下跪。
“太后…外头都说您要放火烧城…”
赵姬摇了摇头,把她扶了起来。
“老妇人在这里住了十三年,吃的是关中的粮,喝的是雍城的水。”
“我烧自己的家做什么?”
这话说得不高,围在高台周围的上百个百姓全听清了。
人群里几个揣着短刀、准备挑事的观星台眼线,全都愣住了。
他们原本算好要说太后纵火杀人灭口。
可眼下人家大门敞开,给受惊的百姓发热粥和厚毯子。
一个细作缩在人群后头,咬着牙想喊两句口号。
旁边一个端着热粥的老汉转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鬼鬼祟祟叫唤啥呢?”
“没瞧见太后在给大伙儿盛粥吗?”
“再敢满嘴喷粪,老汉一木勺敲烂你的脑袋!”
细作缩了缩脖子,把手里的短刀往袖子里藏,灰溜溜往后退。
街角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二十多个拿杂色兵刃的壮汉,骂骂咧咧朝着西别苑冲了过来。
这帮人是观星台在城外雇的亡命徒,里头夹杂着不少被拉来的本地地痞。
领头的疤脸汉子举着砍刀,一边跑一边喊。
“别苑藏了金子,兄弟们冲进去抢啊!”
冲在中间的一个年轻汉子,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柴刀,脸色发白,腿肚子打转。
他叫陈栓,是城东的铁匠学徒。
前两天他老娘不见了,观星台的人拿着他老娘的耳坠找上门,逼他今晚跟着闹事。
陈栓抬起头,看到了高台下的灯火。
在那口热气腾腾的大粥锅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老妇人手里端着粗陶碗,正低头喝着热粥,身上的粗布棉袄打着好几块补丁。
陈栓脚下一个急停,整个人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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