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府祠堂的门,是傍晚才开的。
两扇乌沉沉的木门一推开,扑出来的先是檀香,再是陈年木头受潮后的霉气。檐下风灯一盏盏点亮,映得门内祖宗牌位层层叠叠,黑漆金字压得人心头发沉。
这地方平日极少开。
除了年节祭祖、嫡支添名、或族中有人犯了大错,要在祖宗牌位前论断之外,谁都不愿轻易踏进来。因为一旦进了这里,许多在外头还能拿体面遮住的东西,到祖宗眼皮子底下,就都得见真章。
外院能来的都来了。
老夫人崔氏坐在最前头,脸色铁青。崔玉阑站在她右下手,眼圈红着,像是替侯府受了天大的冤。再往旁边,是几个被连夜请来的族老,一个个胡子花白,端着“家门体统”的脸色,比谁都沉。
而主位另一侧,坐着沈蘅初。
她今日没有走。
陆云葭就坐在她身边,披风把脖颈遮得严严实实,眼角还带着白日里哭过的红。她这副样子落在不知情的人眼里,自然像是被沈照棠当街欺辱过的可怜姑娘。
再下首,是个才进门不久的中年男人。
他穿深灰常服,眉眼温文,指尖却始终慢条斯理地拨着一串木珠,像一切都尽在掌中。
沈伯庸。
庆安侯府二爷,真正把持侯府里里外外实权的人。
也是这场换婴旧案里,至今还没被拖到灯下的人。
沈照棠进门时,目光先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前世她见过这个人太多次。
他总是那副样子,说话不急不缓,甚至还会在你最狼狈的时候叹一句“委屈你了”。可真正把人往死里逼的时候,他比谁都稳。
“跪下。”
她才迈进门槛,老夫人便先发了话。
声音又冷又厉,半点不留转圜。
春桃跟在后头,听得腿一软。柳姨娘更是被医女扶着,手都在抖。
沈照棠却没有立刻跪。
她先看了一眼祠堂正中那些牌位,才缓缓屈膝,跪了下去。
“祖宗在上,孙女跪祖宗,不跪冤枉人的话。”
一句话落地,满堂变色。
崔玉阑立刻厉声道:“你当街扯云姑娘衣裳,攀扯陆家清名,还敢说冤枉?”
“扯她衣裳?”沈照棠抬眼看向她,“二夫人不如先说说,陆大小姐今日为何偷偷绕开正门,先去宝和银楼。她要修的到底是佛珠,还是脖子上那枚不敢见光的银锁?”
“放肆!”老夫人猛地拍案,“到了祠堂,你还敢胡言乱语!”
“母亲息怒。”沈伯庸终于开了口。
他声音温得很,像在替她说情。
“照棠到底年轻,昨夜受了惊,今日又在街上闹了笑话,脑子一时拧不过弯也是有的。只是家门颜面不是儿戏,陆家妹妹和云姑娘既在这里,有些话,还是该叫她当着祖宗的面,说个明白。”
话说得体面,落点却全在把她往疯话上压。
几个族老互相看了看,脸上已是先压人后收场的意思。对他们来说,庶女闹起来还是家丑;真扯出换婴、乱谱,就要掀侯府这一支的脸。
沈照棠看着他,忽然道:“二叔既要我说,那我便先请二叔也听明白。”
沈伯庸拨珠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想到她会当着祠堂众人的面,直接认准自己。
沈照棠却已经转向门外:“请人进来。”
众人一愣。
还没等谁喝止,祠堂门外已传来整齐的靴声。
两个大理寺差役抱着封匣立在门槛外,灰衣随从站在最前头,手里拿着一页文书。
他没有迈进祠堂,只在门外抱拳。
“闻少卿命在下送来外所验物簿、周婆子尸验初录和春嬷嬷按印口供。另有一句话,托在下转达给侯府诸位长辈。”
老夫人脸色一沉:“大理寺的人也敢闯侯府祠堂?”
“不敢闯。”灰衣随从平静道,“所以属下只立在门槛外。”
他说完,展开文书。
“闻少卿说,案中封物既牵扯庆安侯府内院旧案,那么在案子查清之前,沈三姑娘若无外逃、串供、自毁物证之举,任何人不得私刑相加。否则,一律按灭口论。”
灭口论。
三个字一落,祠堂里的呼吸声都变了。
老夫人险些咬碎后槽牙。
崔玉阑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沈伯庸却只是眸光微沉,仍旧没有失态。
沈照棠看着门外那页文书,心里一下定了。
闻既白没进祠堂,却把刀替她架在了门口。
她想起前世被压在景阳侯府祠堂时,满屋子人也是这么看着她。那时候没人替她递文书,也没人说一句“不得私刑”。她只能一个人跪着,把冤屈一口口咽回去。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她不是来认罚。
她是来把该上灯的东西,一件件提到祖宗眼前。
“念吧。”她对灰衣随从道。
灰衣随从颔首,当着满祠堂的人,一条条念了起来。
“案中封物,其一,旧木牌一枚,上刻‘陆’字。”
“其二,蓝线腕带一条,内侧绣‘惟谦’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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