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不高,也不尖利,反倒平得出奇。
可越平,越让人心里发沉。
沈蘅初心口像被人一把攥住,慢慢抬头。
“照棠……”
这是她今夜第一次叫她名字。
叫出口时,却生涩得几乎发颤。
沈照棠眼睫轻轻一动,却没应。
“我……”沈蘅初喉头发紧,“今夜之事,还不能立刻外传。”
一句话出来,五叔公先皱了眉。
沈照棠却像一点也不意外。
她甚至轻轻笑了一下。
“我知道。”
沈蘅初心里更疼。
她知道,恰恰是因为她把她看透了。
“不是为了护谁。”她急急开口,声音都乱了,“是这事牵扯太大,侯府、陆家、族老、外头人……若一夜炸开,便再没回头路。”
“夫人说错了。”沈照棠终于抬眼看她,“不是没有回头路,是你想护的人太多。”
这一句平平的,反倒更直。
沈蘅初脸色一下白了。
她想说不是。
可话堵在喉咙里,她自己都分不清,这句不是究竟是要说给谁听。
五叔公在旁边沉着脸开口:“这事压不住,也不该压。明日祠堂还得开,老夫人、二房、柳氏、陆云葭,一个都不能缺。至于陆家那头,也得递信。”
“先别递。”沈蘅初几乎是下意识接住。
五叔公眉头猛地拧起:“都到这一步了,你还护?”
“不是护。”沈蘅初攥紧那枚合上的锁,连指甲都陷进掌心,“陆惟谦若今日就赶来,侯府和陆家会立刻撕破。该查的人、该问的话、该扣的人,反倒容易趁乱脱身。给我一夜,我先把陆云葭身边的人理一遍,把当年在府里的几个旧妈妈找出来。明早祠堂再开之前,若我还给不出交代,叔公要递信、要记族谱、要把我一并钉在祠堂里,我都认。”
她这番话说得极快,像是怕自己慢上一瞬,就连这一夜都求不下来。
闻既白看了她一眼,淡声道:“一夜可以,门却不能再关。今夜起,老夫人院里、二房院里、陆云葭住处,各留一人。谁敢递消息、毁物证、放人出府,大理寺明早就进门拿人。”
这话一落,谁都听得出,大理寺的刀已经搁到案边了。
“还有柳姨娘。”沈照棠这时才开口,“她不能再留在原院里。”
沈蘅初一顿,抬头看她。
“今夜查到这一步,最容易出事的不是我,也不是陆云葭。”沈照棠道,“是柳姨娘。我要把她接到我院里,春桃守着。若二叔、二夫人,或者老夫人院里有人觉得不妥,现在就当着叔公的面说。”
没人说话。
五叔公点头:“准。”
“照棠。”她声音发哑,“给我一夜。”
“一夜做什么?”沈照棠问,“去问陆云葭?去问老夫人?还是去给二夫人和二叔一个再圆谎的时辰?”
五叔公和族老都沉着脸没说话。
沈蘅初胸口起伏了一下,眼里第一次透出近乎哀求的疲色。
“给我一夜,叫我把这十八年先看清楚。”
这一句落下,连闻既白都抬眼看了她一瞬。
沈照棠站在原地,静了许久。
久到灯火都噼啪响了两声。
她才慢慢从袖中摸出一样东西,放到案上。
是那块今晨沈蘅初替她按伤口的帕子。
“夫人要一夜,我给。”她道,“反正我这十八年,也不是一天等过来的。”
沈蘅初心口狠狠一缩。
她看着那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脸色又白了一层。
“但这一夜过后。”沈照棠看着她,“你总要先想明白,你到底护谁。”
她说完,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门边时,闻既白忽然叫住她。
“等等。”
沈照棠停步,却没回头。
闻既白从灰衣随从手里接过一张薄薄的抄纸,递给她。
“西库里那几本东西能伤人,也能被人说是旧纸旧字。”他说,“要彻底掀翻她,还差一记让外人一眼就懂的。”
沈照棠回过身,接过那张纸。
纸上抄的是一行数字样的旧码。
旁人一看只会觉得古怪,可她一眼便认出来了。
陆家旧码。
是前世她管陆家暗账时,用得最熟的那套码。
她甚至一眼就认出,闻既白递来的不是随手抄的一行。
这是陆家账里最寻常、也最难装懂的一笔布匹旧码。真会的人瞟一眼就能续写,不会的人,连起手都摸不着门。
闻既白看着她:“陆家嫡支,自幼要学这个,对不对?”
沈照棠指尖一顿。
片刻后,她抬起眼,眼底那点冷意慢慢定住。
“对。”
“那就够了。”闻既白道。
闻既白没再多说。
沈照棠低头看着那张纸,唇角一点点抿直。
认物能叫人说作假,旧谱也能叫人说补写。
可真会不会,提笔就知道。
她要的就是当场见血,不给任何人缓气补缝。
她把那张旧码纸慢慢折起,收入袖中,转头朝门外走去。
“明日。”她淡声道,“我要她当众写一笔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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