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家主到了!”
这一声传进祠堂,满屋人的呼吸都像停了一瞬。
陆云葭最先抬头。
她眼里原本只剩惊惶,可在听见“陆家主”三个字时,竟又本能地亮起一丝近乎求生的光。
父亲来了。
不管今早闹得多难看,不管旧码写得多狼狈,只要父亲来了,总不会叫她在祠堂里被人活活踩死。
她几乎是本能地撑着地想站起来。
可还没站稳,门外便已经传来沉稳有力的脚步声。
那脚步不急,却一步一步,踩得所有人心头都发紧。
很快,一道修长身影越过门槛,走进了祠堂。
来人一身深青鹤纹长袍,外披玄色大氅,风尘未褪。四十出头的年纪,眉眼并不似京中那些贵人那样养得精致温软,反而带着常年看账行路、与人打交道磨出来的锋利和沉定。他脸色有些苍白,显是一路催马赶来,胸口压着一口咳意,可腰背却仍挺得极直。
这便是陆惟谦,陆氏十三行的家主。
祠堂里不少人都下意识站了起来。
老夫人脸色发青,沈伯庸也沉了眼,连五叔公都拄着拐杖缓缓起身。
陆惟谦却谁也没先看。
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祠堂正中的几个东西上。
案上的错码纸。
地上跪着的许妈妈。
还有那片从火里抢下来的焦纸。
最后,他才慢慢抬起眼,看向沈蘅初。
四目相对的一瞬,沈蘅初眼底那层强撑了一夜的硬壳,像险些就要裂开。
陆惟谦的嗓子也像被什么堵了一下。
可他终究什么都没先问她。
他只是把目光又缓缓移开,落到了沈照棠脸上。
这是他头一回,这样正正地看她。
她穿的还是侯府姑娘的衣裳,身量清瘦,脸色也不算好,眉眼里却没有半分庶女生来的怯。她站在那里,不像在等谁施恩,倒像在等一个迟了十八年的账主来对账。
陆惟谦喉头一滚。
“谁给我递的信?”
他开口,声音带着长途疾赶后的微哑,却一点也不乱。
“谁告诉我,我陆惟谦的长女,被人认错了十八年?”
祠堂里没人立刻接话。
沈蘅初嘴唇动了动,像想说什么,可那句“是我”到了唇边,竟一时吐不出来。
沈照棠却先抬起了眼。
“是我。”
陆惟谦看向她。
沈照棠没躲。
“昨夜之前,是我把旧物递到闻既白手里;今早,是我在祠堂里当众验了旧码。”她声音很稳,“若陆家主觉得不该,我认。可事情既到了这一步,便总得有人把话说开。”
陆惟谦盯着她看了两息。
很短。
却短得叫满祠堂的人都屏住了气。
他没有发怒,也没有质问。
只是走到案前,抬手把那片焦纸拿了起来。
纸片边角已烧得发脆,轻轻一碰都像会碎开。可那三个残存的小字还是清清楚楚地露在灯下。
长女安。
陆惟谦的指尖,明显抖了一下。
旁人也许只当这是随手写的三个祝愿。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三个字是他当年亲手写的。
锁样送到别院那日,他嫌银楼附上的吉语太俗,索性自己扯了张小红纸,蘸着蘅初最爱的那盒青墨,写了“长女安”三字,叠得小小的,塞进锁腹里,只盼那刚出生的孩子平平安安长大。
后来锁被沈蘅初收着,他便把这事也搁到了脑后。
如今十八年后,再见这三个字,竟是从火灰里抢出来的。
他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他忽然想起,昨夜收到那封急信时,自己还当是谁在故意作局。
信上只写了极短几句:
旧锁已合,旧码已崩,若再不来,陆家这一脉的真女儿,便还要继续跪在侯府祠堂里当庶女。
那时他气得胸口发闷,连药都顾不上喝完,翻身就上了车。一路上他都在想,若是有人敢拿陆家血脉开这种玩笑,他必叫那人后悔张嘴。
可真到了祠堂里,看见这片焦纸,他心里最后那点还想压住的侥幸,反倒一点点碎了。
“这是从哪儿搜出来的?”他问。
灰衣随从在门外抱拳:“许妈妈耳房。她今晨悬梁未遂,屋里还有未烧尽的纸灰。”
陆惟谦没再问,目光转向许妈妈。
许妈妈一对上他,整个人都抖得像筛糠。
她对老夫人怕,对沈蘅初愧,对沈照棠是心虚。
可最怕的,反倒是陆惟谦。
这人不是侯府后宅里那些只会喊规矩、讲体面的主子。他管着的是十三行,是几百家铺子、几千口饭。他若真发了狠,不必一刀杀人,光是把人丢进某条账线底下,都够人死上几回。
“你说。”陆惟谦盯着她,“这三个字,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许妈妈哭着,把方才说过的话又哆哆嗦嗦重复了一遍。
从东暖阁落地的女婴,到腕带蓝线、朱砂痣,再到周婆子解锁、红纸落出、老夫人命人换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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