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主位那份旧卷,抬上来。”
沈照棠这一句落下去,厅里却没有人立刻去动。
不是不敢。
是所有人都忽然明白,卷子固然要看,可在把卷子摆到宗正司面前之前,还有一桩更要命的事,没有真正问透。
那便是东院产房那一夜,到底死了谁。
或者说,到底少了哪一个孩子。
裴慎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厅中诸人,最后落到秦稳婆、老鲁和沈照棠身上。
“卷,后头自然要开。”
“可卷子里写什么,归根到底,要落回那一夜到底出了什么事。”
“若产房里当真只有一女,后头纵有假报,也只是把活写死。”
“可若产房里不止一子……”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可谁都听明白了。
若不止一个。
那这便不是单纯报死。
而是换。
厅里一下静了。
二老爷先沉下脸:
“裴大人,话不能这样乱引。”
“东院那夜本就乱,稳婆、旧仆、后院婆子说话各有各的错漏,眼下已够乱了,若再凭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往‘换孩子’上扯,只会越扯越荒唐。”
“荒唐?”
沈照棠转头看他,声音平得发冷。
“二叔若真觉得荒唐,那便正好当众说清楚。”
“只一个孩子,便按一个孩子说。”
“若不是一个,今日也别再拿一句‘乱夜记岔了’往后缩。”
她说完,抬手把昨夜从木匣里翻出来的那半张旧留话、那角红绫襁褓布和那只被刮去字的小银锁一并压到了桌上。
“先看这三样。”
“半张留话里写的是:‘她们若还要换孩子’。”
“红绫襁褓角上,嵌着东院旧绣娘最爱用的压线银珠。”
“银锁上,本该认主的字被人刮了,只剩半个‘长’。”
她一句一句落得极稳。
“这不是外头捡来的零碎。”
“是东院产房那夜真正留下来的贴身物件。”
“若只有一个死婴,一张假报便够了。”
“何必还要把襁褓角、银锁和临终留话一并藏二十多年?”
二老爷嘴角一绷,还想再说什么,却被裴慎抬手压住。
“空口争无用。”
“先问人。”
他看向秦稳婆。
“你当夜在产房里,接生时到底见过几个孩子?”
秦稳婆自昨夜落水到现在,气都还没养匀。
她蜷在椅子里,双手一直抖。此时被这样一问,整个人像被生生扎进旧梦里,脸色一下白得发青。
她嘴唇开合了几次,才哑声道:
“我……我亲手剪脐的,只有一个。”
这话一出,二老爷几乎是立刻接上:
“听见没有?”
“稳婆自己都说只有一个!”
可沈照棠眼皮都没动。
她只盯着秦稳婆,继续问:
“你剪脐时,孩子是用什么包的?”
秦稳婆怔了怔。
这种细枝末节,换平日她根本不会多想。可此时厅里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她,她反倒被逼得一点点想起来了。
“先……先用白棉巾接身。”
“见血多,刚落地都是先裹白棉……”
“那红绫和青绸,是做什么的?”
这次发问的是老鲁。
他昨夜在火里捡回一条命,人还虚得厉害,可一说到那夜的事,反倒像被什么撑住了。
“是周嬷嬷叫我去针线房小库拿的。”
“一只红绫襁褓,一只青绸襁褓。”
“我当时还问过,说夫人才生产,怎么一下拿两只。”
“周嬷嬷骂我多嘴,只叫我快送进去。”
二老爷脸色微变:
“就算拿两只,也未必就有两个孩子!”
“产房里多备一只襁褓,难道是什么奇事?”
“多备一只,不奇。”
沈照棠接过他的话,声音平而冷。
“可奇的是,木匣里的半张留话偏偏写着‘红绫那个别送去东院’。”
“若襁褓只是备着,何来‘红绫那个’?”
“它既能被单独指认,便说明那夜至少有两只包法不同的襁褓,或者说,至少有两只孩子模样的东西在屋里。”
“否则写字的人何必多此一举,特意点出‘红绫那个’?”
厅里再次一静。
这一次,连几位叔公都没再立刻说话。
因为这不是纸上的字绕人。
是人话最直接的意思。
红绫那个。
那便意味着,另有一个不是红绫的。
陆云葭一直站在后头。
直到这时,她才忽然想起一件极细的小事,脸色一下变了。
“东院后灶。”
“那夜后灶多要了一份羊乳。”
众人齐齐看向她。
陆云葭自己都没想到,这点小事会在今天忽然从脑子里翻出来。
“我那时年纪小,只记得第二天听灶上苏婆子嘀咕,说周嬷嬷夜里疯了似的叫人现温羊乳。”
“苏婆子还骂,说产妇都还没稳,怎么先顾上奶口。”
“那时我不懂。”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