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初,青螺庄总供才入袋,掌印官便又从并案袋里抽出一张旧供。
供头两行字,压得极窄:
“慈安赵氏旧供。”
闻既白没有先让人把供念完。
他先把第269章里那三张药签,又平码到案上。
“逢蘅初归京,加半剂,不许见生客。”
“今晨取旧筒,北库后巷交赵。若婚书拖住,午前可净。”
“赵妈妈。”
“这两句,你前头已经认过。”
赵妈妈被押在下首,脸色早灰得不像样。
前头慈安香铺被封时,她还想往“卖药而已”里缩。
如今青螺庄总供一立,她这条药路便已没处再躲。
她低着头,到底还是哑着声应了:
“认。”
闻既白点了点掌印官手里的旧供。
“那就接着认。”
掌印官这才把那页旧供展开,一句一句往下念:
“甲子夜后第三日,慈安开过一帖安神方,药不是给病人,是给丁妈妈压惊。”
“又认:丁妈妈不是死在京里,是送回白沙渡看住了。”
“又认:后若有人问,只认旧海棠门话,不认生脸。”
供念到这里,赵妈妈肩背便肉眼可见地塌下去一截。
因为到这一步,她再想往“不知丁氏是谁”上缩,也缩不回去了。
沈照棠看着她:
“所以你们月月往后庵送净口药,往白沙渡送安睡散,不是怕旧病。”
“是怕这两张嘴哪天醒了,把当夜抱送和后头看口一起掀出来。”
看口,说白了,就是把活口按在旧地方死死看住,既不叫她跑,也不叫她开口。
赵妈妈嘴唇发抖,半晌才低低挤出一句:
“是。”
“后庵那头怕认人。”
“白沙渡那头……怕认路。”
白沙渡那边怕的,从来不是丁妈妈病死。
是她一旦见着旧海棠、旧铃、旧门话,便能顺着自己抱过孩子、转过码头、吃过药的那条水路,把后头谁接船、谁封口、谁沉河,全都认回去。
认路二字一落,屋里静了静。
因为这话比“认人”更脏。
认人,还只是指认哪一个孩子。
认路,却是能把谁递药、谁转船、谁封楼、谁沉河,一条条顺回去。
闻既白又问:
“你旧供里还有一句。”
“念。”
掌印官接着往下念:
“丁妈妈这些年只认旧话。若报‘旧海棠’,则隔门应;若无门话,先装疯,后咬门闩。”
门话,说白了,就是暗门之间认人的那一句旧口令。
不是谁都能听。
也不是谁都能报对。
这也说明,丁妈妈并不是被胡乱锁在什么乡下破屋里。
她是被按在一条仍旧留着门话、留着旧认法、却又随时可以翻脸灭口的暗水路上,活着受看。
这句一出,慈安药路和白沙渡暗门,便又扣上了一层。
赵妈妈闭了闭眼,终于把最后那句也认了:
“丁妈妈还活着。”
“至少……前头那回去白沙渡递药时,还活着。”
活着二字一落,前头很多“许是早死”“不过旧传”的遮皮,便一下都没了。
因为只要人还活着,白沙渡那条线就不再只是历史。它还是一条随时可能开口、随时可能被人再去灭一次的现路。
也就是说,案子翻到今天,活口还没断干净。
这一句一落,掌印官当场补记:
“赵妈妈旧供翻认:慈安香铺长年配净口药、安睡散两路;一路压妙静,一路压丁氏。丁氏未死于京中,实送白沙渡旧口看住。”
闻既白收了那页旧供,声音冷平:
“药路认了。”
“那就该把她嘴里那句‘白沙渡看口’再往下落实。”
既然活口还在,后头就不只是查旧账。
而是要顺着丁口账,把那条“真有人守、真有人喂药、真有人等着沉河”的暗路,一笔笔掀出来。
赵妈妈这一认,也就把白沙渡从“也许有旧人”推成了“确有活口”。
后头问的,就不再是有没有。
而是谁在守,谁在喂,谁在等着动手。
“把丁口账提上来。”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赵妈妈旧供按到案角,直直压向另一册更脏、更细的旧账:
“戌初一刻,起白沙渡丁口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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