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尾七十六缺的不是一张纸,是这批货最怕见光的去处。有人要先让它进账,再慢慢替它挑一个谁都不好追问的军需名目。
亥初,掌印官把一册更窄的旧簿取到了灯下。
这不是正条。
是留根簿。
收条扯下一半给外头以后,留在簿里不跟着走的那半边根纸,便叫底联。
外头那张能换脸。
这半边根纸,却最难全改干净。
掌印官顺着甲字尾号一页页往后翻。
翻到七十五时,底联还在。
翻到七十七时,底联也在。
独独甲尾七十六那一格,被人撕得极薄,只剩最里头一丝根口压在缝线上。
赵书办屏住气,把那点根口慢慢挑出来。
根纸虽残。
上头三句短记,却还认得清:
“甲尾七十六,先收后补。”
“不等领项。”
“照冯口记。”
照冯口记,也就是先照冯彻口头递来的那句数去记。
偏厅里静得只剩翻纸声。
因为到这里,前一章入收簿上那句“领项候补”,便又往下扎了一层真根。
不是后来忘了补。
也不是书手一时偷懒。
是底联上从一开始就写着:
先收。
后补。
不等领项。
周持衡盯着那句“不等领项”,把话压得更明白了些:
“这就是说,这张收条开出去时,连它最后算哪一项军需,都还没定死。”
“货先算进来了。”
“官条先开出去了。”
“后头再看要把它挂到哪一类上,慢慢补。”
“说白了,是先把门里的数占住,后头再替它找军名。”
七叔公听得脸色都青了:
“军需收条,竟也能先空着名目开?”
赵书办低声道:
“正经收条,自然不能。”
“可一旦底联都先写了‘照冯口记’,便说明走的本就不是正路。”
“不是依簿开条。”
“是先听一句口头交代,把条开出去。”
沈照棠垂眼看着那句“照冯口记”,声音冷得发平:
“原来那几张从药船上翻出来的空白收条,不是没派上用场。”
“是其中一张,早已先拿去给这笔货钉了个同号。”
“外头船里还剩着空的。”
“营里簿上,却已有一张先开先收的根。”
根纸之所以比外条更硬,正在这里。外头那半张收条给了人,日后丢了、烧了、改了,都还能说一句无从对验;可留在簿缝里的底联,本该只认开条那一刻的真话。如今连这半丝根口都写着“先收后补,不等领项”,便等于营里自己承认:这张官条出门时,根本还没有正经军名可挂,只是先替一笔外来的旧数占了位置。
根口既在,后来再怎么补名目,也只是往这句真话上蒙皮。
这一句一落,前头药船夹层里那沓真印空条,也一下更叫人背后发冷。
它们不是备用。
是已经有人拿其中一张,先替这笔货试出了一条能进营簿的路。
闻既白抬手,把从药船上翻出的那沓空条和这本底联簿平码在一处。
“连号。”
“独缺七十六。”
“底联又写甲尾七十六,先收后补,照冯口记。”
“这就够了。”
“够说明船里那沓空条,不是散货。”
“是等着一张张挑出来,往营里补真数的。”
掌印官随即落笔:
“军需收条底联认:底联系收条扯出后所留根纸,较外条更难尽改。”
“又认:甲尾七十六底联残存,记‘先收后补。不等领项。照冯口记。’”
“并药船所出空白军需收条对勘,甲尾七十五、七十七诸号俱在,独七十六缺失。”
“足证并仓后第一笔真货既入北营军需司门簿,又有同号收条先行开出,所缺领项及正类,皆可后补,并非按正例见物定名后始行收录。”
掌印官写到最后,赵书办却没有立刻把底联收起。
因为那张残根背面,还粘着半张更薄的小纸。
像是后来又有人往上补贴过一句话。
沈照棠目光一落,声音便冷了:
“翻背。”
掌印官应声将那层薄纸慢慢揭起。
底下露出的,竟是一张比底联更窄、更像口头传话的短签边。
案尾新添的一行字,也随着底联按进供袋,直直落向下一张把“前药”和“后冬储”生生并成一笔的短纸:
“亥初一刻,起军需司换挂短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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