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初八刻,右营点补承催底牌第十七送上偏厅时,先听见的是纸板碰案的轻脆一声。
不是簿册。
是牌。
比寻常账页硬,比门上黑签又宽。四角被人来回捏得发亮,边缘卷起细毛,正中还有一道极浅的指腹油痕,像是常被人从一摞底牌里单独抽出来,翻到半途又按回去的那一种活牌。
掌印官把它平码到灯下时,先看见右上角写着一枚极醒目的号次:
“十七。”
下面才是小字:
“右营点补承催底牌。”
再往下,另起一行:
“丙六棚。”
赵书办低声道:
“这不是正账。”
“是承催手里自己盯差数的工作牌。”
“每到月中月末,凡棚口有应减未减、应补未平、旧额新票相撞、挂补与实口不合的,承催人便先把可疑之处单抄成牌,一牌一问,带着一路追。”
“追平了,牌销。”
“追不平,牌便压着,一直带到下核。”
七叔公杖头一点:
“也就是说,这牌不是拿来讲情的。”
“是拿来算数的。”
赵书办点头:
“不错。”
“簿册认全局。”
“底牌认裂口。”
“凡能被单独立成承催牌的,往往都不是含糊账,而是数上已经撞出响声的一处硬茬。”
闻既白抬手:
“念牌面列目。”
掌印官依言将底牌压直。
这牌与寻常文页不同,不是一段段记事,而是竖着分了六栏,显见是专为承催之人一路盯差、一路比较而设。
最左一栏,写“旧占”。
第二栏,写“票占”。
第三栏,写“抵顶”。
第四栏,写“挂补”。
第五栏,写“应减”。
最末一栏,则写“未平因”。
这六栏一列出来,偏厅里几个人的目光便都沉了沉。
因为到这里,刘竟川黑签上那句“何以仍挂夏补二口”,终于不是一句孤零零的追问,而开始露出它在数上究竟是怎么撞出来的骨架。
掌印官顺着一栏栏往下念:
“旧占:周二栓,病回,旧名未销,一。”
“票占:马六全,票到,人未到,一。”
“抵顶:二。”
“挂补:二。”
“应减:空。”
“未平因:空。”
最后两个“空”字念出来时,偏厅里静得发沉。
因为这张牌最狠的地方,不在它写了多少。
恰恰在于它哪里都写了,偏偏最该落笔的地方,空着。
周持衡先开了口,声音一点点发冷:
“这便是他追问丙六棚的来处。”
“不是因为他听见了什么风。”
“而是因为牌上这几列,撞得太明白。”
“周二栓病回,旧名未销,占旧额一。”
“马六全票到,人未到,占票额一。”
“两边一并算,抵顶便是二。”
“既然已抵顶二口,挂补列上那二,便该减。”
“可应减偏偏空着。”
“于是这二口便既在旧占里占了一回,又在票占里占了一回,还在挂补里再挂了一回。”
“一笔二口,纸上竟拖出了三层影子。”
赵书办也把“抵顶:二”与“挂补:二”压在一处,慢慢道:
“丙六棚的问题,原来不是先从‘应减’里看出来的。”
“是先从‘抵顶’这一列看出来的。”
“抵顶既成二,便说明纸面上已有两口别数,足以把夏补挂额顶掉。”
“这个时候,应减列本不该空。”
“它一空,便不是不知道怎么减。”
“而是有人把该减的二口故意悬在那儿,不落下去。”
沈照棠抬眼,声音平而冷:
“所以刘竟川问的并不是一句虚话。”
“他是顺着‘抵顶二、挂补二、应减空’这三列硬撞出来的一道明裂,才问出‘何以仍挂夏补二口’。”
“这不是推测。”
“是算出来的。”
掌印官再细看牌面,忽然低声道:
“这牌上还有朱笔。”
众人目光齐齐落下。
果然,在“抵顶:二”与“挂补:二”之间,有一道极细的朱线横横一勾,像是承催之人算到这里时,已忍不住先用红笔把这两列对住,提醒自己这便是当夜必须追平的一处死口。
而那道朱线尽头,又朝“应减”一栏斜挑过去。
偏偏挑到一半,停了。
像是一笔本该继续落下去的勾减记,临门却被什么拦住,硬生生断在空栏边上。
七叔公盯着那道断朱线,杖头沉沉一点:
“这不是后来旁人批的。”
“是刘竟川自己算牌时先挑出来的手势。”
“他已经认定,‘抵顶二’该勾到‘应减二’。”
“只是不知为何,到了应减栏,终究没能把那一笔勾实。”
周持衡脸色越发阴沉:
“还能为何。”
“因为他没有减牌之权。”
“他只是承催。”
“能看出裂口,能拿着牌一路追问,能在西值门外留黑签,逼军需司给回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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