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画面让我喉咙有点发紧。
“能弹吗?”我问。
“能。声音会被琴盖挡一点。其实挡不了多少,可我那时候觉得只要我弹得够小声,他们就听不见我。”
“后来呢?”
“后来发现没用。”
她说得很轻。
“我爸有一次把门摔得很响。我弹错了很多音。那段引子,就是那天练的。”
楼下电动车的防盗器忽然叫了一声。
很短。
她没有停。
“我后来一直练那一段。练到闭着眼也能弹。可能是因为。。。只要弹它,就能知道自己还活着。”
最后几个字声音很低。
我差点没听清。
她说完以后,好像有点后悔。手从栏杆上收回来,抱住手臂。
夜里其实不算冷。
可人说完不想说的话之后,身体会下意识替自己找一个防守的姿势。
“今天弹错的时候,我一下子想起那次。”她说,“所以手有点抖。”
“嗯。”
“很丢人吧。”
“没有。”
这次我答得很快。
她看我。
我也看着她。
“我说真的。”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我说,“你后面稳住了。”
她眼睫动了一下。
“靠你那段录音。”
“靠你自己。”
她没说话。
我想了想,又说:
“我只是放了个提示音。类似考试前有人提醒你看题号。题还是你自己做的。”
林晚星看着我,慢慢的呼出一口气。
“这个例子很沈知野。”
“听着不像夸奖。”
“算夸奖。”
“那谢谢。”
她轻轻的笑了一下。
很短。
我移开视线,看向楼下。
再看下去会显得不太对劲。
沉默过了一会儿。
我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
她刚才给了我一段很私人的过去。
如果我只站在旁边说“嗯”,说“没有”,说“你很厉害”,这场谈话就会变成单方面的交底。
林晚星讨厌这种。
我也不喜欢。
于是我开口:
“我妈走那年,我吃了两天泡面。”
林晚星转过头。
“你妈妈?”
“嗯。”
我很少说这个词。
说出口的时候,有点陌生。
“我爸那时候状态很差。白天去上班,晚上回家就坐在沙发上,有时候连灯都不开。我那会儿还不会做饭,只会烧水。”
“你多大?”
“小学三年级。”
她沉默了。
我靠在门边,手指蹭了蹭阳台门框。
塑料边有点凉。
“第一天我泡的是红烧牛肉面。第二天还是。因为家里只有那个味儿。”
“你没有跟你爸说?”
“说了也没用。他那时候听不进去。”
“后来呢?”
“第三天,他大概发现我垃圾桶里全是泡面桶,突然清醒了一点。晚上带我去楼下吃了碗馄饨。”
我到现在还记得那家店。
桌子油,醋瓶口总是黏的,老板娘嗓门很大。
馄饨其实一般。
可热。
热这件事,在那时候很重要。
林晚星听得很安静。
她没有露出那种过度的同情表情。
这点让我舒服很多。
“所以你后来才开始打工,存钱,不想麻烦你爸?”
“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呢?”
“怕哪天又只剩自己,至少别饿死。”
这话说出口以后,我觉得有点过了。
于是想补一句玩笑。
可林晚星先开口。
“我懂。”
只有两个字。
她说得太认真,我没办法把玩笑接上去。
我们站在阳台上,隔着一米半,看着同一个小区的夜景。
那盏坏掉的路灯又闪了一下。
我忽然觉得,人与人之间能不能靠近,大概跟有没有说出完整的故事关系不大。
有时候,一碗泡面。
一段弹错的引子。
就够了。
至少够今晚。
林晚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今天怼周予白的时候,其实有点紧张。”
“看不出来。”
“我装的。”
“装得挺好。”
“谢谢。”
“这次是真夸。”
“我知道。”
她抬起头。
夜风把她的头发吹的有点乱。
她没立刻整理。
“沈知野。”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这种人很麻烦?”
我看向她。
她问的很平静。
可我知道这不是随便问问。
如果回答的太轻,会显得敷衍。
如果回答的太重,会让她退回去。
我想了几秒。
“会。”
她怔了一下。
我继续说:
“你很麻烦。什么都想自己处理,别人靠近一点就会先算风险。被帮忙以后还要想怎么还。偶尔又很固执。”
她垂下眼。
我停了一下。
“可是,我喜欢你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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