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发现了,他大概会用那种很认真又很迟钝的表情问我:
“怎么了?”
我不想回答这种问题。
因为答案很难看。
也很没有立场。
今天阳台风有点凉。
他说他小时候吃了两天泡面。
我听完以后,第一反应竟然是想问他后来有没有好好吃饭。
这句话很像妈妈会问的话。
我没问出口。
我只说“我懂”。
其实我懂的部分有限。
我没有被母亲丢下。
我只是看着父亲一点点变成陌生人。
我们经历不同。
可有一种感觉很接近。
那就是小时候忽然发现,大人并不一定可靠。
家里那个最高、最应该挡在前面的人,也可能先碎掉。
从那以后,我开始学会把东西抓在自己手里。
成绩。
生活费。
做饭。
英语。
钢琴。
所有能抓住的东西。
沈知野大概也是。
所以他说“怕哪天又只剩自己,至少别饿死”的时候,我有点想碰他。
这个想法让我吓了一跳。
不是拥抱。
也不是安慰。
只是想把手放到他手背上,告诉他我听见了。
我当然没这么做。
阳台只有十分钟。
我们也还没有熟到能随便碰对方。
至少我这么判断。
可是今天他听见我那段钢琴后,没有说“你好可怜”。
这很好。
他也没有说“以后有我”。
这也很好。
那种话听起来很好听,实际很重。
我不喜欢别人随便承诺承担我的人生。
沈知野没有。
他说我后面稳住了。
他说他只是放了提示音,题还是我自己做的。
这个比喻很难听。
但我喜欢。
因为它没有把我写成需要被救的人。
他好像总能把距离放在刚好的地方。
这种人很危险。
尤其是对我这种不太会拒绝“刚好”的人。
我刚才写了一句话。
又划掉了。
纸上现在有一块黑色。
很难看。
那句话是: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
写到这里,笔就停住了。
后面能接什么?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我会不会更坦率一点?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他说喜欢的时候,会不会不用补后半句?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我是不是可以问他,为什么看到周予白靠近我会不开心?
这些问题都没有意义。
事实已经在这里。
我们是家人。
至少现在是。
我不能忘记这点。
可我也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没想。
所以我把那句话划掉了。
划掉以后,反而更显眼。
很失败。
明天换一页写。
******
第二天早上,我比平时晚醒了十分钟。
闹钟响了三次。
这在我这里很少见。
我洗漱时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点淡淡的青。遮瑕能盖住,问题不大。
早餐是吐司和煎蛋。
沈知野已经坐在餐桌边,手里拿着杯子,像没睡醒。
沈叔叔在厨房找咖啡粉。
妈妈说咖啡粉就在他眼前。
沈叔叔低头看了三秒,说:“哦,原来这包是咖啡粉啊。”
沈知野轻声说:“爸,你刚才还问它怎么拆。”
我差点笑出来。
最后忍住了。
早餐时,沈知野把酱油碟往我这边推错了。
他自己先愣了一下。
我看着那只小碟。
“这是你的。”
他说:“哦。”
然后拿回去。
手指碰到碟边时,他看了我一眼。
我也看他。
大概只有一秒。
我们很快移开视线。
妈妈正在给沈叔叔倒咖啡,应该没注意。
幸好。
上学路上,我们照旧错开。
到了学校,我照常进教室。
唐柚已经在座位上,趴着补觉。
她昨晚为了文化节班级道具,在群里和人吵到十二点多。她吵架的时候打字很快,错别字也很多,气势倒是很足。
我把书包放下,拿出英语卷子。
第一节课前,她醒了。
“晚星,借我支红笔。”
“笔袋里。”
“你自己拿嘛。”
“你离得更近。”
“冷酷。”
她嘟囔着站起来,绕到我书桌旁边。
我当时正好被英语课代表叫去交听写本。
桌上有点乱。
昨晚的日记本也在。
我离开座位时没注意。
等我回来,唐柚已经拿到了红笔。
她站在我书桌旁,手还停在日记本上方。
日记本没有完全合上。
有一页被风吹开。
上面被划掉的那句话露出一角。
其他内容被我划得乱,看不清。
只有最上面那行还能辨认。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
我的脚步停住。
唐柚慢慢抬头看我。
她没有大喊。
没有露出八卦到发光的表情。
这点很难得。
她只是眨了眨眼,然后把日记本合上。
动作很轻。
像在替我把一扇没关好的门推回去。
“红笔我拿走啦。”她说。
声音和平时一样。
我走回座位。
“嗯。”
她坐回前桌,背对着我。
过了几秒,她肩膀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我看着她的背影,耳朵有点热。
唐柚没有回头。
她只是把那支红笔举起来晃了晃。
“放心。”她小声说,“我视力不太好。”
骗人。
她视力一点问题都没有。
我低头翻开英语卷子。
第一个单词看了三遍,也没看进去。
窗外风吹进来,日记本边角轻轻动了一下。
我把它塞进书包最里面。
今天开始,书桌不能乱放东西。
尤其是会让人误会的东西。
虽然那不完全是误会。
这个判断也很麻烦。
先上课。
其他事,晚点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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