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空调声很低。
休息区外面,有客人在翻书,纸页摩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起来比平时清楚很多。
我手里那瓶水已经不冰了。
“后辈,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表情可真不像在讨论数学题。”
我把水瓶放到桌上。
“你记忆力还挺好。”
“没办法,书店太无聊。后辈你的青春事故,算是我无聊生活里的调剂品。”
“谢谢你把我的人生当小剧场看。”
“别这么说,我很认真的在围观。”
她说完这句,语气反而比刚才轻了点。
“不过说真的,谨慎是优点。”
我看向她。
宋听澜低头转着手里的咖啡杯。
“你这种人,做事会先考虑后果。怕麻烦,也怕给别人添麻烦。听起来很成熟。”
“这听起来后面还有但是。”
“当然有。”
她抬眼看我。
“但你不能把沉默当成保护罩。”
这句话不重。
也没什么华丽的说法。
所以更烦人。
因为它刚好落在一个我没办法装听不懂的位置上。
我想起烟花那晚。
天台风很大,林晚星站在我旁边,问的很轻。
如果我们不是家人,你会不会喜欢我?
我当时慢了。
慢到她自己把话给收了回去。
算了,当我没问。
那句“算了”到现在还卡在耳朵里。
像书页里夹着的一张旧票据,不碍事,但每次翻到那页都会停一下。
“我当时没想清楚。”我说。
“那现在呢?”
“也没完全想清楚。”
“挺诚实的。”
宋听澜点了下头。
“那至少别让对方一直替你干等着。”
这话更烦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
休息区这张小桌子用了好多年,边角都有磨损了。不知道谁在上面用圆珠笔写过一个很浅的名字,怎么都擦不掉。
我忽然想到林晚星那句“你别躲”。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看起来风平浪静的。
可她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上了。
我再继续装傻,就不是谨慎。
是胆小鬼。
“前辈。”
“嗯。”
“你今天是不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宋听澜眨了下眼。
“她听到了多少?”
“不知道。”
“那就不能算故意。”
“你这个说法很狡猾。”
“谢谢。未来法律人预备役给的夸奖。”
我看了她一眼。
“你不是学法律的?”
“所以才更狡猾啊。”
她笑着站起来,把咖啡杯丢进垃圾桶。
“行了,休息时间快结束了。去结账吧。还有,后辈。”
“又怎么了?”
“如果真想解释,就别等到对方问到第三遍。”
我拿起水瓶。
“知道了。”
“你这个‘知道’最好有点用。”
我没回她。
主要是回不了。
六点下班,我换回校服外套,拎着包从员工通道出来。
书店门口的风铃响了一声。
外面天还亮着,路边的车流慢吞吞的往前挪。周六傍晚,附近几个补习班刚下课,学生跟家长挤在斑马线旁边,空气里全是烤肠跟奶茶的味道。
我本来以为林晚星已经到家了。
结果她站在书店旁边的公交站。
手里拎着书店的纸袋子,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公交站广告牌的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看起来比在店里的时候冷一点。
她也看见我了。
视线对上后,她就把手机收了起来。
“你还没走?”
“刚才那班车人太多了。”
这理由听起来挺合理的。
云川周末的公交确实挤得要死。
可她纸袋里的书还没拆封,外面的贴纸也好好的。说明她没有找地方坐着看书。
她可能等了一会儿。
也可能只是刚好碰到。
我决定不深究了。
深究会让人显得很自作多情。
“下一班还有八分钟。”她看了眼站牌上的电子屏说。
“嗯。”
我们并排站在公交站边上。
中间隔着一段距离。
比在家里复习的时候远。
比在学校里装不认识的时候近。
这个距离就很微妙。
微妙到我能闻到她纸袋里新书的油墨味,也能看见她手指压着袋口的那个小动作。
她今天一路上都很安静。
从书店里到现在。
她平时话也不多,但今天的安静有点不对劲。
她没有主动问我休息区那段对话的事。
也没有提宋听澜。
这本来是好事。
可我心里反而更没底了。
公交车迟迟不来。
旁边两个初中生在讨论游戏抽卡,声音忽高忽低的。一个阿姨拎着菜站在我们后面,塑料袋里有葱,那味道很明显。
林晚星低头看着地面。
我先开了口。
“宋听澜是书店的前辈。”
说完,我自己都觉得这开头巨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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