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的背景音乐刚好换完一首,短短空了两拍。
“然后呢?”她问。
“然后——”
收银台那边传来条码机的提示音。
宋听澜按掉重复扫描的商品,头也没抬。
“闭店前二十五分钟。要谈人生的两位,先把车上的十七本书解决。”
“知道了。”我说。
林晚星的手离开车把,取下最上面的两本。
“哪边?”
“左边,现当代文学。”
“那你放,我递。”
她没有把刚才的问题重新摆到我面前。
我们沿着书架往里走。她负责按高矮把书递过来,我读书脊上的编号,再放进对应的空位。
一位带孩子的顾客从过道里出来,林晚星将推车贴到书架边,侧身让他们先过。孩子手里抱着一本恐龙图册,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折回来把一张小凳子推回原处。
林晚星等他跑走,才把下一本递给我。
“他那封邮件,问得挺会挑地方。”
“嗯。”
“你答错也算我的问题,你不答也算。”
“所以我没准备在邮件里答。”
她将一本短篇小说集转了个方向,让编号朝我。
“我也没让你回他。”
“嗯。”
“那就别一直替他想怎么评分。”
这句话落下来,我手里的书在空位前停了片刻。
她说得对。
林建川写一封邮件,我却已经在替他找最稳妥的答案。大概因为我很清楚,他盯住的地方确实存在。
我不想她为了我留下。
也没办法把她离开想得毫无感觉。
两个想法挨在一起,比书店里相邻的分类难放得多。
我把小说集推回架上。
“还剩几本?”
林晚星数了数推车。
“六本。”
“继续。”
她把最后一册书翻到编号朝外,没有拆穿我又把话留在了后面。
最后一本书归位时,宋听澜已经拉下店门上的半幅遮光帘。
她将旧书箱推到收银台下面,从里面取出一本灰蓝色封皮的书,单独放在柜台上。
《城市里的空隙》。
书脊有点旧,右下角贴着十二元的员工预留签。
“前两天收来的。”宋听澜用指背敲了敲封面,“楼梯、街角、旧楼改造,刚好落在你最近总翻的那一类。内页干净,装订还能撑。”
我翻开目录。
其中一章谈公共空间怎样让人愿意停留,页边留着前任主人很淡的铅笔线。
“给我留的?”
“留到今晚。”
宋听澜把付款码转过来。
“过时不候。书店前辈的可靠,通常只值一个班次。”
我扫了码。
“谢谢听澜姐。”
“先谢付款成功。”
手机发出提示音,她才把预留签揭下来,揉成一小团丢进废纸篓。
林晚星站在旁边翻过两页。
“你最近在翻建筑书?”
“还在挑方向。”
“挑到哪儿了?”
我将书装进纸袋。
“比上个月近一点。”
“听起来进度很慢。”
“城市还没跑。”
“人会跑。”
她说完,替我把纸袋口折好。
她说的显然不止建筑。
门边的钥匙已经攥在宋听澜手里。
“卷帘门归你,灯归我。再聊下去,我就按加班分钟收费。”
我们各自去做最后的事。
我拉下卷帘门,又拽了拽锁扣,已经落稳。宋听澜熄掉门头灯,背起帆布包,朝街口的公交站走。
“下周二有旧书到店。”她走出两步又丢下一句,“想挑建筑类,自己早点来。别指望我每回替你从游记里救专业书。”
“知道了。”
她的手腕往后摆了摆,算作听见,很快混进等红灯的人群。
林晚星和我并肩往家走。
街边奶茶店还亮着,隔壁面馆已经把一半塑料凳摞到桌上。晚风从巷口灌过来,吹得纸袋边缘来回响。
林晚星按住袋口。
“别把书吹跑。”
“十二块。”
“所以可以跑?”
“所以追得回来。”
她按着袋口走出几步,干脆捏住纸袋另一边。
我们一人拎着纸袋的一边,走了半条街。袋子不重,两只手却谁都没有先撤。
快到小区时,她把话重新捡了回来。
“你刚才说会舍不得。”
“嗯。”
“后面呢?”
我踩过门口新铺的一块地砖。颜色比旁边浅,还没沾上多少灰。
“我不想让舍不得变成你必须考虑的条件。”
“所以呢?”
“所以你照自己想的选。”
她的手离开袋口,刷开门禁。
玻璃门往里弹回一点,被她用手肘抵住。
我跟进去时,她停在门禁和电梯之间。
“沈知野。”
“嗯。”
“你还有什么没说完?”
门禁在身后合上。
答案并不难找。
刚才那句只说了最好听的一半。
电梯恰好到一楼,门在我们面前打开。里面没人,镜面轿厢把我手里的纸袋照成了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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