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无珏沉浸在回忆中许久，终究还是被一阵磕头声吵醒。
“四两，回去吧。”
九无珏面色无悲无喜，他凝视着马车车窗外，那个穆燕姝消失的巷角，他觉得穆燕姝的眉眼，和姐姐的眉眼很相似。
穆燕姝的眼角处，有一颗微微的朱砂红痣，和记忆中姐姐眼角的那颗红痣，真的很像。
尤其是，穆燕姝拿着书卷，微微侧头，低眉垂眼的角度，她的眸光温柔，眼角朱砂似血，像是有人拿那滚烫的燃烧的香，烫伤了他那寒冰紧裹的心。
九无珏这么多年，卑躬屈膝，毕恭毕敬，就是因为他知晓，他若羽翼不丰，对不起哥哥姐姐为他铺下的血路。
只可惜这条路太过沉重，遍布血泊，他的心一如那无间地狱般热油烹心，烧灼如斯。
后来他终于从九珏，变成了江南三市的九无珏，众人口中的一声九爷。
九无珏有了自己的势力，这么些年，他替主子在江南经营许久，同时，九无珏暗中培养的势力，也在京都反查主子。
当年那场染血的珍馐美馔，是哥哥姐姐用生命和鲜血为他染红了求生之路。
这一场染血夜宴，终有一日，那个抱着银雪的贵人，应当尝尝最在乎的亲人死在眼前，一无所有，无能为力的滋味。
九无珏望着车窗外那集市尽头漫天的晚霞，霞光红艳，明媚而温暖。
火烧云一朵连着一朵，像记忆中挥之不去的血水染就碧空。
九无珏的心冷如冰窖，他抬头望着天际，眼眸似霜，冰封万里。
唯有那冰封深处的底下，有一簇小小的火种，似乎是被今日那人，烫穿了寒冰，留下的些许余温。
······
岁末将至，这泮水城的天愈发湿冷起来。连着好几日下了雪，如今又是积雪铺满沐安园，倒是雅致素白，别有一番风韵。
这年关将至，江南三市的镖局也渐渐歇业，似乎那些在外闯荡的商户，也渐渐地像归家的倦鸟一样还巢。
穆燕姝的手下的商铺产业早已清算所有账目，这些日子，她也着实闲来无事。
每日画画丹青，练练书法，逗鸟养花，每日的乐趣，或是清早在自己屋宅临水街一岸，出门采买那些摇橹船运来的河鲜果蔬。
江南三市多水系，就连不少屋宅和街市，都是石桥檐廊穿着屋宅，摇橹船儿可以自由穿梭河道，将渡客与货物载到任何一个河岸的停泊处。
穆燕姝每每清晨便带着桃夭，挑一些最新鲜的河虾渔获，还有海市运来的海货生鲜，或是买些时蔬，倒也自在。
这日她们选了些蔬果与生鲜，桃夭差小厮搬入内宅厨房，便将一个拜帖递给穆燕姝
“小姐，今日下雪，安小姐一早递了拜帖想要拜访小姐。”
“她说冬日里下人挖来几颗山野冬笋，又拿了今年新做的腌肉。要给你做个江南的菜式。”
“安小姐还拿了些她铺子上新的新绣面成衣与首饰，一并带来给小姐。”
“只是她递得到拜帖中提及，还要带两位友人一同拜访沐安园 。”
穆燕姝一早无事，听闻如此，心想安小姐也不是外人，便命下人准备起来。
今日雪景正美，沐安园临水那处极高的黄石堆砌的假山上，倚着粉墙黛瓦，居高造了一处观雪亭。
穆燕姝干脆便让下人把桌椅搬到观雪亭内，居坐凉亭，自高而下，可以一览无余沐安园的园景。
穆燕姝早早在观雪亭布置，香道 茶道，插花，待客茶点一样不少。
沐安园园子极大，观雪亭是整个园子的观景高处，可以看到主园的景致。
时值寒冷的凛冬，院子里对岸湖边的红梅傲雪而立，如同连绵的火海点燃了树枝，朵朵绽放的红梅，美不胜收。
穆燕姝在亭子内布置好一切，安如雨带着林陌安与九无珏出现在观雪亭内。
安如雨今日一身浅绯色的薄绒牡丹纹锦裙，披着一道纯白玄色的大氅，只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
安如雨身后的几个贴身丫鬟手里抱着的首饰匣，还拿了不少成衣。
林陌安则是一身青衣，竹纹浅淡绣于锦衣上，并排与安如雨站立，两人一绯一青，并排成双。
林陌安手中握着的，是一只雕着锦绣牡丹纹的锦盒。
而最让穆燕姝意外的是，一身玄衣，银线绣作四方纹样，面色如玉般清冷，跟在两人身后的竟是九无珏。
原来林陌安与安如雨，都与九无珏相识。
“安姐姐，林公子，九大夫。”
穆燕姝笑着邀人入座，她今日也披了一个白色大氅，她同安如雨坐在一起，好像两只双飞雪燕，灵动而美丽。
“你倒是个会挑地方享乐的主。”
“这观雪亭享珍馐佳酿，姐姐倒是第一次见。”
安如雨轻拍了一下穆燕姝的手，笑着同她打招呼。
“姐姐，你得从这转身，往下面看，才能知晓这其中的妙处。”
“这雪景日子，在亭中小聚，暖酒几杯，佳肴数道，果蔬茶点满上，清茶也煮上，再焚香，插花，赏景，可不是人间美事吗？”
穆燕姝拉着安如雨，两人话了些许家常，就像两只刚回家的小麻雀，窃窃私语。
不过客到半盏茶的功夫，小厮便端着玉盘珍馐，依次摆上铺了锦布的桌面。
“这第一道，便是姐姐带来的冬笋与腌肉做的江南菜式。”
桌上满满摆了一整桌，偏偏穆燕姝笑着同安如雨道。
安如雨见状，也笑着回应，“不过沐安园的膳食，可比我安府要好一些。”
“沐安园府上的厨子，这做出来的菜式，样式讲究，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
“倒是比这泮水城最有名的望山楼的厨子，做的菜式都要好。”
“妹妹果然是有福之人啊。”安如雨浅尝之后，不由得感慨。
“姐姐若是喜欢，常来。”
穆燕姝笑着给安如雨添上新酿的酒。
“好妹妹，我们来这坐了许久，我的礼你已看过收入房中。”
“他俩的礼，你也得看看。”
安如雨浅笑温柔地看着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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