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云峥想起，自家女眷在宴会上玩叶子牌的赌注，就够买下这些只要一碗米汤的灾民的一条命。
这一刻，沈云峥心底是心酸，是愧疚，是不忍，是怜惜与同情，更多的，是震撼。
从未想过，一碗米汤，让人愿意被关在笼内。
这真是那个他自小在朝堂国子监里面从书中与夫子嘴中认识的那个，繁华昌盛，国泰民安的大盛王朝吗？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你们是我大盛朝堂的百姓啊，怎能为这一碗米汤折腰，任由这些人欺凌至此？”
沈云峥望着这些笼中不挣扎的灾民，心中悲悯而愤怒，“为何不反抗？”
笼中地灾民见状，一片沉寂之后，忽而有位白发苍苍的老灾民，看透尘世般的一双浊眼，对着沈云峥，皮笑骨不笑地问道。
“这位公子，即便粗布麻衣，可你的谈吐与这一身武艺，都不是普通的百姓吧？”
那老妇人声音低沉，脸上挂着一丝挤出来的笑，她反问道，“公子觉得我们不该为一碗米汤折腰。”
“可公子，我们这很多人，祖祖辈辈都是面朝天脚踩地的农民。”
“我们全家老小的生计都寄托在那片黄土地里，期盼着年年有个好收成，期盼着交了租之后，能全家老小有口热乎饭吃。”
“可是公子，连年大旱啊，一年比一年严重。”
“前两年旱情不那么严重，河水也没干透，我们全家老小都自己打水去浇灌，收成虽少了些，可朝堂的赋税加了一层。”
“但即便如此，交完吏官催交的那些朝廷征收粮，还给卖种子的钱庄的种子钱，家中老小，尚有一口米汤和野菜糊糊喝啊。”
“这日子只要能过，就能一直过。”
“可是今年，大旱加大寒，收成锐减，往年的一半都收不到。”
“可在这样一个天灾的关头，催交的赋税达不到标准，又加了三成的赋税啊！”
“那些催交的吏官个个身强体壮，手持皮鞭，凶神恶煞，不交就打就抢！”
“等那些催交的吏官抢了家中大部分秋收的粮食，那些卖种子的钱庄老板紧随其后，带了一大片打手，不给就打，来抢卖种子时欠下的利息粮。”
“两番剥削，家中焉有余粮？有的有一些，有的早已无粮。”
“往年剩下的那点粮，留一部分熬米汤和野菜糊糊，剩下的可以去城里集市换些棉花，做成棉衣过冬。”
“今年，吃的粮都没有，哪来的粮换棉衣？”
那老妪情绪激动，说到动情处，骨瘦如柴，满脸沧桑，老泪纵横。
“我原是家中最老的，最该先死的。”
“我有两个儿子和一对孙子孙女，他们孝顺，骗我家中收成好。”
“把往年的棉衣改了改，先紧着我穿。家中唯一的米熬成米汤，先给我盛上一碗，再给一对孙儿孙女吃。”
“初始老大老二与媳妇还能挖着野菜，可野菜很快挖完了，树皮也挖完了，最后实在饿得不行，他们宰了家里的大黄狗。”
“全家吃上了几顿肉。”
“很快，方圆里已经没有东西可以食用，可是饿得厉害，就把地上的土，豁了水吞了让肚子不饿。”
“很快，我老大媳妇和老二媳妇，在冬天来的时候，因为穿的芦花的衣服，吃不上像样的食物只是吃土，最后不知是冻死还是饿死在这冬日。”
“留下一对孙儿孙女与我两个儿子，还有早该去死的我啊！”
老妪泪流满面。
沈云峥望着那老妪，心中悲愤与愧疚交织。
他原先听在最初时，刚想反驳，朝廷这两年体恤边境的旱情，有意减免了边境城池的赋税，可这句话却如鲠在喉，怎么也说不口。
这些都是操劳半生，祖祖辈辈都在那片黄土地上耕耘一生的农民啊，所有征收的粮，都是从他们的手里种下种子开始，细心呵护幼苗，最后到施肥浇灌，最后到秋收收粮。
可是最后，他们甚至吃不上一碗白米饭。甚至连喝一碗米汤都是奢求。
这一刻，沈云峥的脊背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量，他从始至终都说不出一句辩驳的话，自小锦衣玉食的生活，家中没有使他缺过一天吃食，不曾挨饿，不曾冻着。
他没有办法做到感同身受。
可是这一刻，在那位老妪的话中 他第一次发现，天道何其不公？
“我的人在来的路上，只要再出几人，假扮这侍卫，待我前去汇合领路。”
“必然会救出各位，我向大家保证，只要救出大姐，不用担心米汤，我会为大家准备热粥。”
“只要大家说出实情。”
沈云峥的话音刚落，忽得有人低声嘲讽，“救出我们？”
“你是外面派来查灾情的官吧？”
“你能在这呆多久？”
“若是我们帮了你，你一走，那我们才是生无绝路。”
“如今尚且还能吃碗米汤。”
“若是帮你一同反抗，你做了政绩自然回京城封赏，可我们祖祖辈辈都在这扎根，那些人若是不顺畅了，谁都是惹不起的。”
“你不想活，我们还想活。”
那人说完，人群中，一石激起千层浪。
“是啊，我们要活。”
“你滚吧，别让我们陪着你送死。”
“你和那些狗官黑了心的富绅有什么区别，从来都是官官相护，蹭蹭剥削！”
“滚！别在这假惺惺的！”
“滚，你就算救了这又如何？我们这些只是扣在这的人质，其余的家人都早已被人带回各个村。”
“每个村都有他们的人看着，我们若是走了，我们的家人就会被灭口！”
“你滚吧！别来！”
有人抓住脚下的石子，朝沈云峥站着的方向扔去。笼子里的人，带着愤怒，对着沈云峥扔石子。
那石子一下又一下，砸在沈云峥的身上，微微的痛感，似乎像是在击溃沈云峥心中，那座曾经神圣的高墙。
那座高墙，那是他们这些为士的人，自诩为民请命的信仰。
那是他以为自己眼见耳闻的大盛王朝国泰民安的假象。
那是他内心对处于水深火热的百姓的愧疚与歉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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