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离开皇宫的那一日。
当陛下与众妃众大臣的车队,缓缓驶出皇宫的大门时,没人发现,最后一辆车马里,早已少了一男一女两个身影。
这日,九无珏手拿食盒,身后带着两个手捧绫罗绸缎的内监与侍女,入了凌芳漪的宫殿。
正殿上,佛堂前,清幽宁静,冷落孤寂。
凌芳漪瘦弱的背影倔强地跪在佛前。
青灯古佛,满是凄凉。
九无珏带着那个侍女放下东西,先行离开佛堂,只留下那个手捧绫罗绸缎的内监。
“芳漪,你何苦如此?”
那内监一开口,声线沙哑,微微颤抖的嗓音,是无限的心疼。
凌芳漪一听这熟悉的声音,便明白身后是谁。
年少的风夹杂着猝不及防的仓促,吹到了如今的佛前。
“那你又是何苦,非要自作主张来此处,搅入这场是非之中?”
凌芳漪连头都没有回,可言语里,却是责怪与怜惜。
她觉得那人疯了。
冒天下之大不韪,出现在她这一个如同冷宫皇后般的后宫女子的宫殿里。
他知道这若是被发现了,那意味着什么吗?
凌芳漪挺直脊背,并未起身,也并未回头。
“芳漪,你瘦了。”
“这般瘦。”那人静静站在原地,换了人皮面具的他看上去面容普通,可却是身形挺拔。
明明只是个太监模样,却身上有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你不该来。”凌芳漪终究还是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向那人而立。
凌芳漪瘦削的脸颊,不复当年丰腴红润,精致的五官却是我见犹怜。
青灯古佛常伴,凌芳漪身着素衣,清减的她,面容带着与世隔绝的冷漠疏离,唯有一双眸子,好似千年古井般,幽深。
“芳漪,你受苦了。”
纪炎堇再一次被眼前清瘦的女子震撼,他心底是难以抑制的心疼。
年少的时候,在皇家狩猎的围猎场,他多少次午夜梦回,梦见一身鲜红骑装似火的凌芳漪,骑着那匹洁白的汗血宝马,驾驰在猎场里,骑射的英姿。
那时的凌芳漪,鲜艳似火,明媚似骄阳。
如何让他,将眼前这般淡漠疏离的凌芳漪,同记忆中明媚的她相重合?
纪炎焐辜负她至此!
纪炎堇双拳紧握,满眼除了愤恨,还有对凌芳漪的深深怜惜。
“芳漪,你嫁于他时,我曾对天发誓。”
“若他爱你敬你护你,我便此生把这份爱意埋在心底,不打扰你。”
纪炎堇凝视着眼前无动于衷的淡漠之人,颤抖着嗓音开口。
“可他不珍惜。”
纪炎堇颤抖的嗓音,似乎夹带了无尽的愤怒。
“你本该是世间瑰宝的明珠,即是明珠,如何可以被尘埃蒙住光泽?”
纪炎堇望着她,眼里只有数不尽的怜惜与心疼。
“芳漪,我替你准备了一条后路。”
纪炎堇站在她面前,颤抖的手小心翼翼想伸出来触碰凌芳漪的发丝,却又在极其靠近的时候,硬生生收住了手。
他甚至不敢碰到她的一缕发丝,怕她不喜。
“纪炎堇,你这又是何苦?”
凌芳漪淡淡闭上眼眸,一滴眼泪自脸颊滑落,悄无声息,滴落下来,落入素衫之中,消失不见。
仿佛那滴泪,从曾落下过。
“若我想要的,不是后路,而是复仇呢?”
凌芳漪再度睁眼,满眸是刺骨的寒意。
眸光似淬了毒一般,只有无限的狠毒。
“我已经不是你记忆中的凌芳漪,那个凌芳漪,在父兄与全族灭门惨死的那一日,就死透了。”
凌芳漪站在那,一字一句平静地陈述着。
“如今的凌芳漪,只是一具想要为全族讨回公道的行尸走肉。”
凌芳漪冷漠地开口,清冷的声音,好似罗刹而来的地狱鬼神。
“你想复仇,我能做你复仇的利剑。”
纪炎堇几乎没有思考就脱口而出,他牵住凌芳漪的手,拉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一字一句地告诉她。
“芳漪,你若想要这天下,我便尽力为你谋求这天下。”
“我会为你把那人从那个位子上拉下来,让他坠入万丈地狱。”
“芳漪,我只求你,看看我。”
纪炎焐握着她的手,落下滚烫的热泪。
多少次午夜梦回都成空。
如今他握住了她的手。
而她高高在上,站立在他面前,真实地站立着。
“我为你准备了替身。”
“这次陛下前往避暑,是最好的时机。”
“芳漪,离开这吧。”
纪炎焐握着她的手,跪下来,跪在她的面前。
“我不会是第二个纪炎焐,只要你想做的,我穷尽所有,都将为你复仇。”
凌芳漪看着眼前卑微的跪地的纪炎堇,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那个少年郎的真挚和纯粹。
当真世事弄人。
是她识人不清,分不清璞玉与顽石。
可惜好像一切,太迟了。
“纪炎焐,如果我不爱你,只是想利用你复仇,你也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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