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慢悠悠走回蓝海的时候，午后的阳光已经把整条街晒得发白。
柏油路面泛着一层模糊的热浪，烫得梧桐树的影子都缩成短短的一截。
他推开蓝海的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熟悉的气息让凌洛不自觉地放松了肩膀。
前台。
小游正趴在桌子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平时总是扎得高高的马尾今天松松地垂在肩头，发尾散落在肘弯旁边，整个人像一朵被太阳晒蔫儿了的花。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眼皮看了一眼，又垂下去，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打了声招呼。
“凌教练，中午好。”
凌洛看了她一眼，脚步顿住了。
他原本已经走过前台了，但听到小游语气里的颓丧，又转身折返回来。
凌洛把甜品纸袋放在台面上，胳膊肘撑在前台边沿，微微弯腰和她平视。
“怎么了？一副被霜打了的样子。”
他不是那种会绕弯子的人，问话的时候也没有太多修饰，只是语气比平时温柔关切很多。
小游抿了抿嘴，沉默了一会儿。
她揪着前台那张登记表的边角把它折起来又展开，展开又折起来。
“我妈今天给我打电话了。”
小游的声音闷闷的，“家里人都让我别干这份工作了，说一个女孩子家家在前台接待，说出去不好听，不体面。”
凌洛没有立刻接话。
他靠在柜台边，安静地听对方倾诉。
“她说你看你表姐，考上了公务员，家里人说起她都觉得脸上有光。你呢？”
“你天天在游泳馆前台坐着，跟人说说笑笑，能有什么前途？”
小游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她的手指在登记表边缘反复折着，折痕越来越深，像是要通过这个重复的动作来消化心里的委屈。
凌洛注意到她的小动作，没有点破。
他等小游稍微平复了一些，才开口问了一句：“那在你家里人眼里，什么工作是体面的？”
小游抬起头，苦笑了一下。
“公务员呗，吃国家饭的。除此之外，在他们眼里都不太行。”
她顿了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其实我也不是没想过考公，但我真的不是那块料。我看不进那些书，一翻开就想睡觉。”
“我在这里上班，每天能看到很多厉害的人，能学到很多东西，还有免费的游泳池可以用。我觉得挺开心的。”
“但这在他们眼里，就是不务正业。”
凌洛听完，没有说什么大道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他说不来。
什么“做自己就好”、“不要在意别人的看法”，这些话谁都会说，但说出来往往轻飘飘的，落不到人心上。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纸袋，里面装着巫瀚送的甜点。
两盒巧克力熔岩蛋糕，一盒曲奇。
凌洛想了想，从里面拿出那两盒还没拆开的蛋糕，连同一把塑料叉子一起放在小游面前，又把盒子往她手边推了推。
“吃点甜的，心情好。”
小游愣了一下，看着那两块精致的甜点，又抬头看了看凌洛。
他正耐心地倾听自己心中的委屈，那双好看的凤眼低垂着，里面只装着她一个人。
阳光从门口的玻璃透进来，正好落在凌洛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暖融融的金色光晕里。
那副浑然不觉的温柔，让小游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眨了眨眼，接过叉子，叉了一口蛋糕送进嘴里。
巧克力的甜味在舌尖上化开，和眼眶里那股酸意混在一起，化作一股温热的暖流缓缓融入她的心中。
小游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开口时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其实我也知道家里人不是不爱我，只是他们的眼界就那么宽，在那个小县城里，公务员和编制就是天。”
“他们觉得那才是唯一安稳的路，其他的都不算数。”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块蛋糕，“他们觉得我在这里就是浪费时间，可我觉得这份工作真的挺好的。”
“现在工资还翻倍了，我靠自己也能过得不错。可是他们就是理解不了。”
小游趴回胳膊上，侧过头看着凌洛，忽然声音变得很轻很认真。
“凌教练你会一直在这里吗？”
凌洛抬起头，看着她。
小游把脸埋进手臂里，“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在这里上班吗？”
“不是因为工资高，也不是因为福利好，是因为你。”
“你每天都会笑着跟我打招呼，下雨天你会多带一把伞借给我，看到我搬不动宣传册会主动接过去...”
“还有上次我迟到了五十分钟，刚好被王姐撞见，我站在门口慌得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你正好从旁边经过，替我解围，说我帮你搬器材去了。”
小游抬起头，那双眼睛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亮。
“就像现在，别人看到我这样只会悄悄走开，但你会上前安慰我，还送我蛋糕吃。”
“如果你一直在这里的话，那我也一直在这里。每天能看着你上下班，其实是一件特别开心的事情。”
凌洛被她的话弄得有些愣住了。
他看着小游那双认真的眼睛，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为什么呢？
为什么会因为他留在这里呢？
凌洛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让人做出这种决定的事情。
不过是每天打个招呼，不过是多带一把伞，不过是顺手搬一下东西。
他从来没觉得那些事情值得被记住，或者值得被当成“留下来的理由”。
凌洛看着小游那双真挚的眼睛，忽然想到——
如果任务完成，他离开这个世界，那小游该怎么办呢？
她做着一份家里人并不支持的工作，唯一让她坚持下去的理由，是一个随时可能消失的人。
凌洛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那句“你应该为自己活着”已经涌到了舌尖。
然而话还没出口，门就被推开了，一阵风裹着午后的热气灌进来，把他那句话吹散在空中。
“哟，在这呢！”
一个声音带着笑意闯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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