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斯年坐在对面,看着凌洛毫不犹豫地把决定权交给温念洛,胸口像是堵了一块被浸了水的棉花。
吸饱了水分之后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不上不下,让他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娄斯年以为自己对凌洛的兴趣只是源于对美好事物的本能追逐。
一个长得好看、性格有趣、和他平时接触到的人都不一样的存在,像是一道在沉闷的宴席上突然出现的清新甜品,让人忍不住想多尝几口。
娄斯年以为这种兴趣只是暂时的。
但现在他看着凌洛那些随意自然的动作,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在心里扎根了。
像野草一样,一旦扎根就很难清除,茎叶细密地缠住骨缝,每长一寸就多一寸的痒,挠不到,拔不掉,只能任它在血肉里蔓延,越缠越深,越缠越紧。
这种感觉让娄斯年感到不安。
他已经很久没有对任何事情产生过这种程度的渴望了。
娄斯年已经拥有了足够的财富和地位,想要的东西大多唾手可得,不需要等待,不需要争取,更不需要忍受求而不得的煎熬。
但此刻,他看着两人之间那种他无法介入的氛围,第一次感受到了来煎人寿的反复勒束。
看见了,摸不着,又放不下。
那根绳子不紧不慢地收着,一圈一圈,勒得他心口发酸。
娄斯年拿起桌上剩下的一半甜点,吃了一口。
太腻了,甜得发齁,像是一口吞下了一整勺糖浆,甜味在舌尖上凝成一团,化不开,咽不下。
贺云庭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
他原本是想借着壁球的邀约让温念洛难堪,对方大概率不擅长运动,在壁球场上很容易出丑。
尤其是在面对两个经常打壁球的对手时,那种差距会更加明显。
贺云庭甚至可以想象温念洛在球场上左支右绌的样子,在伴侣面前丢尽面子。
但凌洛那句“我看你”让他意识到,这个温念洛在凌洛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
贺云庭确实没想到凌洛会这么护着温念洛,更没想到凌洛会把决定权完全交给对方。
在这个大多数人都在争夺主导权的世界里,人人都想让对方服从自己的游戏规则,而凌洛却心甘情愿地把选择的权利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贺云庭忽然感到无比的好奇。
凌洛对温念洛的好,是对这个人本身,还是对“男朋友”这个位置上的任何人?
如果是前者,那这份感情是只属于温念洛一个人的特权,他贺云庭还不至于去拆散一对真情侣。
他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有自己的底线和原则。
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凌洛的男朋友”这个位置,未免也太诱人了。
如此令人眼馋的爱意,如此全心全意的偏爱和尊重,像是一颗悬挂在枝头、饱满多汁的果实,在阳光下泛着诱人的光泽,让人忍不住想要伸手摘取。
如果谁坐在那个位置上都可以被凌洛用那种眼神注视、用那种态度对待,那真是令人趋之若鹜啊。
贺云庭非常想知道,如果把温念洛从那个位置上挪开,自己坐上去,凌洛会不会也用那种眼神看他?
会不会也在吃到好吃的东西时递到他嘴边?
会不会也在走神时下意识地捏住他的指尖?
会不会也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对他说“我是你老公”?
那扇门会不会也为路过的人留了一道缝,哪怕只是一道很窄很窄的缝?
贺云庭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衬衫的衣领,动作优雅从容,像是一只即将步入猎场的猛兽。
“咁就出发啦。我带路。”(那就出发吧。我带路。)
凌洛也站了起来,顺手把最后一块马卡龙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他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
温念洛跟着站了起来,他的手依然握着凌洛的手,没有松开。
像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连指缝都恰好吻合,仿佛天生就该是这样交缠。
娄斯年最后一个站起来。
他放下一沓钞票在桌上,然后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上。
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一股潮湿的风扑面而来,裹挟着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凉簌簌的。
凌洛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肺里的甜腻气息被这股清新的空气置换掉了不少,整个人也跟着清醒了几分。
贺云庭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有些遥远:“壁球场喺前面,五分钟路程。你哋有冇带伞?”(壁球场在前面,五分钟路程。你们有没有带伞?)
温念洛撑开雨伞,走到凌洛身边。
他把伞举过两人的头顶,然后侧过头看着贺云庭,“带了。”
四个人,两把伞,走进了雨幕之中。
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一首没有旋律的乐曲,在雨中的山庄小路上缓缓流淌。
温念洛把伞倾向凌洛那边,自己的半边肩膀暴露在雨中,很快就被雨水打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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