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斯年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嘴角带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真系太好人。”(真是太好人。)
凌洛愣了一下,笑声在竹林中回荡:“好人不好吗?”
娄斯年没有回答,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好人当然好。
但在这个世界上,好人往往是最容易被吃掉的那种人。
他们没有防备,不会算计,总是先给出善意,总是相信别人也会用同样的善意回报他们。
而这些品质在大部分眼里不是珍贵,是可乘之机。
娄斯年不知道该保护这份好,还是该教会凌洛这个世界并不总是善待好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想做的是保护者还是掠夺者。
凌洛的好就像是均匀洒落的阳光,照到哪里哪里就亮。
他不会刻意偏袒任何人,却让每个人都错觉自己是被特殊对待的。
虞澜觉得凌洛是专程来看他的,温念洛觉得凌洛是属于他的,而他自己,在刚才那短短的两个小时里,也曾无数次地产生过一种错觉,觉得凌洛的笑容是为他一个人绽放的。
娄斯年明知那是错觉,却放任自己在那美好错觉里多徜徉了一会儿。
什么所谓年龄与阅历所赋予的“游刃有余”,都只是个假象。
见过舒展的风景,便很难将就狭小一隅。
感受过真诚热烈的偏爱,就无法再勉强接纳敷衍的温情。
虞澜那样一个从小在算计和掌控中长大的人,一旦被这样的光照到,绝不会仅仅满足于站在光里。
他会想方设法把光源据为己有,把整片天空都关进自己的院子里。
那种独占欲,虞澜有。
而他自己,显然也有。
“对了,”凌洛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打断了娄斯年的思绪,“你刚才说他家做药材做了十几代,那他的身体...”
凌洛没把后半句说完整,他想问的是“那虞澜的身体怎么会这么差”,但觉得这样问好像不太礼貌,于是话到嘴边又咽了一半回去。
娄斯年听懂了。
他的声音透过竹叶的沙沙声传过来,像是一枚枚被放得很轻的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系屋企传落嚟嘅病。”(是家里传下来的病。)
“虞家几代人都有类似嘅问题,身体底子差,要靠药养。虞澜系最严重嘅一个。细个开始就药不离口,医生话佢活唔过二十五岁。佢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虞家几代人都有类似的问题,身体底子差,要靠药养。虞澜是最严重的一个。从小药不离口,医生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他今年已经二十六了。)
凌洛的脚步顿了一下,“二十六?那他不是活过二十五了吗?”
娄斯年轻轻笑了一声,带着见证了什么了不起的事情之后的感慨。
“系啊,佢活过咗。佢用自己嘅方法活过咗。但嗰啲方法...唔系好多人愿意用嘅方式。”(是啊,他用他自己的方法活过了。但那些方法...不是很多人愿意接受的。)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穿过竹林的缝隙落在某一片看不见的天空上,声音被风稍稍拉长了一些。
“虞澜从来唔信命。佢信自己。”(虞澜从来不信命。他信自己。)
凌洛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暗暗点头。
娄斯年对虞澜的事情这么了解,说起来的时候语气又这么复杂,连人家“不信命信自己”这种性格特点都摸得一清二楚。
再加上早上娄斯年非要亲自送他去听澜轩,去了之后又不肯走,坐在那里跟虞澜眉来眼去、话里有话的。
啧啧啧,这不就是那种“我想见你又不好意思直接来找你,只好找个借口绕一大圈”的经典戏码吗?
凌洛越想越觉得自己之前猜对了,娄斯年肯定对虞澜有意思。
他又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这个世界真是奇葩,怎么他遇到的男的都是喜欢男的?不过还好他没被传染。
凌洛完全没有意识到,娄斯年话语里真正的意思是:虞澜那个病秧子活是活下来了,但心脏不好、体力不行,选他肯定不会性福的。
可惜他的话拐了十八道弯,而凌洛是个直到不能再直的直男。
不仅一个字都没听懂,反而在心里给娄斯年和虞澜牵了一条红线,还觉得自己成人之美、功德无量。
凌洛侧过头看了娄斯年一眼。
对方正目视前方,侧脸的线条在阳光中显得格外分明,表情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凌洛现在觉得自己已经看穿了一切,越看越觉得娄斯年这副故作平静的样子是在强撑着。
明明心里惦记着人家虞澜,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送别人来见面,来了之后还要假装只是路过,这得多辛苦啊。
他决定帮娄斯年一把。
“那个...娄先生,”凌洛斟酌了一下措辞,语气里带着一种自认为很含蓄的试探,“你既然这么关心虞澜,怎么不多陪陪他啊?”
娄斯年的脚步顿了一下,“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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