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安排完火器局的诸事，回到总兵府时，夜色已深。
他刚踏进后院门，一阵轻快的琴声便飘了过来——灵动、跳跃、欢脱，像山间清泉在石缝里蹦跳，又像春日微风拂过枝头，带着一股难得的明朗与暖意，硬生生刺破了满院的沉寂。
曹安脚步不由得放缓，侧耳一听，琴声正是从林知夏的屋中传出来的。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白日在火器局积压的那股怒火与沉重，此刻竟被这琴声一点点冲散。耳边不再是匠人们血泪交织的控诉，不再是断壁残垣里的呜咽，只剩一串跳脱的音符，轻轻落在心上，熨平了内心的疲惫与烦躁。
曹安轻笑一声，本想今夜去找张嫣、张莲畅谈人生的美妙，可那琴声却越弹越轻快，越弹越温柔，像是在无声地挽留，又像是在特意等他归来。
心念一动，他索性转身走到林知夏的屋前，轻轻敲了敲房门。
琴声骤然一顿，紧接着，一串更轻快的滑音从琴弦上滑过，清脆俏皮，像一声藏不住的欢喜回应。
“谁呀？”
屋里传来林知夏清脆的声音，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活泼，少了几分拘谨。
“是我，曹安。”
门“吱呀”一声被轻轻拉开。
林知夏一身淡青色襦裙衬得她肌肤胜雪，发间只别着一支简单的玉簪，素雅干净，亭亭玉立。
她手里还轻握着琴拨，指尖沾着一点淡淡的琴木清香，看见曹安的那一刻，眸子里骤然亮起光芒，亮得如同落了漫天星辰。
“曹大人。”她微微屈膝行礼，语气轻快柔软，“这么晚了，大人怎么还没歇息？”
曹安缓步走进屋内，目光轻轻扫过四周。与白日里火器局的煤灰、碎砖、焦黑木梁截然不同，这里干净、温暖、安静。桌上铺着干净的画稿，笔墨摆放整齐；琴案一尘不染，琴弦泛着温润的光；角落香炉轻烟袅袅，飘出淡淡的檀香，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清爽安宁的气息。
一边是满目疮痍、血泪心酸的乱世残景；
一边是灯火温柔、琴音袅袅的方寸安宁。
强烈的对比，让曹安一路紧绷的心弦，在此刻愈发安定。
“刚从火器局回来，听见琴声，便进来听听。”
曹安从容坐下，目光落在那张七弦琴上，语气带着几分放松，“你今日弹的曲子，倒是格外欢快。”
林知夏微微一笑，抬手轻轻拨了拨琴弦，发出一串清亮悦耳的脆响。
曹安看着她眉眼温柔的模样，眼底带着几分沉沉感慨：“白日去火器局走了一圈，见那些匠人实在凄惨，心中憋闷得厉害。此刻听了你的琴声，倒也轻快了不少。”
说着，他从怀里拿出那本泛黄陈旧的《西法神机》，轻轻放在桌上。
“这次去火器局，倒有个意外之喜。”
林知夏一看，眸色骤然一亮：“这是……孙元化大人所着的《西法神机》？”
“你知道？”
曹安有些意外。
“嗯，”
林知夏轻轻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惋惜，“我从前听爹爹提起过，此书载满西法铸炮、制器之术，可惜战乱四起，传世极少，能见到一册，已是天大的机缘。”
“有这般好书，有这般能护国护民的匠人，朝廷非但不珍惜，反倒肆意压榨，连一口饱饭都不肯给匠人。张问仁贪墨的那些巨额银钱，足够养活整个火器局数年之久……真是荒唐至极。”
曹安轻声感叹，语气里满是对这腐朽世道的失望与寒意。
林知夏眼波微动，下意识脱口而出：“相公心里憋着怒火，弹些欢快的曲子，也能给相公压压火。”
话说出口，她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失了称呼，脸颊瞬间染上一层薄红，慌忙低下头去，指尖都微微蜷缩起来。
曹安心头一热，看着眼前这眉眼温柔、身姿玲珑曼妙的女子，喉间微微发紧，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
“你已是我的女人，往后不必再称大人，就该叫相公。”
林知夏脸颊更红，耳根彻底烧了起来，声细如蚊，却清晰而认真地吐出两个字：
“……相公。”
这一声轻唤，软绵婉转，清润如泉，像一股暖流直直钻心底。
曹安只觉得浑身一阵燥热，连日来的疲惫、压抑、怒火，在这一声“相公”里尽数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滚烫与温柔。
他不再多言，伸手便将林知夏轻轻抱了起来。
林知夏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脸颊埋在曹安肩头，温热的呼吸洒在曹安颈间，带着淡淡的清香。
曹安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馨香，轻轻将人放在榻边，掌心稳稳托着她的腰肢，深深的吻了下去……
隔壁屋里，沈婉清坐在椅上，耳边听着女儿的琴声。
“琴音轻快，知夏这孩子，一向心事重。如今能弹得如此欢脱，可见她心里是真的敞亮了。”
沈婉清不由的感慨。
忽然——
琴声停了。
那一串灵动的音符没了后续，连余韵都没再出现。
按知夏的性子，即便停了琴，也会轻轻拨几下，或换个调子。
沈婉清不放心女儿，站起身，脚步放得极轻，推开虚掩的房门，走进屋内。
琴案上的琴依旧躺着，却没看到人。
她又走到卧室门前，轻轻推了推。
她一推，门轴轻响了一声，卧室门被推开了，沈婉清脸颊一红呆住了。
娘……快……救我，唔……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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